麦氢

仍緊守于身邊與你進退也共鳴.

|磊南| 献世

平行世界

早安,午安,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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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一首歌给我听吧”  “他一定密谋着某一天离开” 


冬天以来就很瓶颈到平静,这篇算是我最平静的一篇🌿但是传这篇文的文件的时候刚好刷到赵磊发评论说“早安午安晚安”,怀揣着跟正主撞梗的忐忑和激动,加上最近南总EP要出了磊哥OST也在路上,又决定把它发出来当留存,冲个KP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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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子| 春日校园里可能会发生的事

太久没上学了,回忆一下,我都要忘了我学校长什么样了

8k速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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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楼梯上下来,转弯就看到楼道里人山人海,赵磊想起焉栩嘉不止一次地吐槽说图南楼的楼道实在是太窄了,完全是不合理。走到楼道中间,毫不意外又是418教室的数学老师在压堂,下一个班的同学全堵在门口,整层楼交通都瘫痪。上一节课有体育,大汗淋漓的少男少女们挤在一起,蒸腾着生气,吵吵闹闹的抱怨声此起彼伏,老师还扯着嗓子喊“交作业”。

赵磊见怪不该地叹了口气,抱着一摞历史材料,侧身溜进了中厅,躲到玻璃门边。他艰难地把手从大摞书本下抬起来放进目光里,十点四十三,铁定要迟到,果然接着预备铃准时响起。

从初中听到高中的旋律从楼道一头响到另一头,赵磊却不急,斜靠在门框上,观赏面前教室门口进行的摩擦力巨大的人类分子交换运动。他历史老师是个老头,在重点高中教选考历史却是佛系教学,不带高三,热爱在课前放《那年那兔那些事儿》或者《THE TERRIBLE HISTORY》,去他教室自习可以在《反法西斯名曲精选》里点歌——重点是老师本人日常上课迟到,同学们发现这个规律之后,悄咪咪地也有恃无恐起来。

赵磊正哼着《喀秋莎》,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视人群,心里承认不承认地,在暗自希望看到那个谁。

就在他伸长了脖子四处打量时,突然背后扑上来一只胳膊用力挂上他的肩,一下子受力不均导致赵磊差点把怀里的书滑坡了,连忙抱住。他转头,好嘛,罪魁祸首焉栩嘉笑得像是旺仔从奶瓶上跳出来,他头发蓬松又卷曲地长过了眼睛,一如既往酷炫地把运动外套拉到头立起领子。

赵磊站直,好不容易腾出一只手去推了下自己摇摇欲坠的眼镜,倒也不责怪,目视前方看都不看他,悠悠地问这位肩部挂件,“你下节什么课?”

“数学,就这间教室。”焉栩嘉幽怨地看向前面教室门口的混乱,“知识近在眼前我却无法企及。”

赵磊轻轻笑了笑,气声从微微上扬的唇角跳出来。

“哎,你语文作业做了没?”焉栩嘉松开手站到他面前,单肩背着书包插着兜,潇洒地抬头一甩略长的刘海,“就捡花儿那个。”

“还没,”赵磊盯着他澄澈到底的眼睛,余光瞥了一眼数学教室,人走得差不多了,又赶紧催促道,“赶快上课去吧你。”

“那放学跟我一起吧,”焉栩嘉加快语速,“下午五点半,小木屋见啊。”然后就拎着快从肩膀上掉下来的书包跑去教室了。

赵磊目光追着焉栩嘉进了教室关上了门,上课铃也响起,才抱着书慢慢地往历史教室走。

进了门,发现他的确迟到了,老师的确也还没来,大屏放着中世纪主题的动画。正要往自己的座位走,却看到那个地方已经被人占了。座位两个一排,他自从挑中了视角很好的一个坐下,就一直没人坐他旁边。今天难得迟到,终于有一对女孩子抢到了那个两个好位置。

“对不起啦磊哥,后面还有座位。”短发女孩回头朝他双手合十祈求,旁边的蓝头绳的单马尾女孩也回头看他,满脸真诚地口型说对不起。

赵磊耸耸肩,并不在意,坐到了后排,摊开笔记本。

老师姗姗来迟,不紧不慢地进来关掉动画打开ppt。

春天的风沿着教学楼一扇窗一扇窗地去挑逗窗帘,薄薄的蓝色的帘子底部沾着笔迹、咖啡渍和划痕,风一来朝外鼓起,泄露的阳光溜到赵磊的桌子上。午后的时光像凝固一样,赵磊一手撑着脑袋在笔记本上写下阿兹特克文明的特诺奇蒂兰城是特斯科科湖上的人工岛,一个字比一个字飘忽,他凭着最后的理智跟旁边的同学说我睡着了的话把我叫起来,然后就慢慢、慢慢、慢慢地倒下了。

他是被下课铃吵醒的,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教室快空了,老师早早地撤离,说好叫他的同学也已消失不见。摇摇脑袋,还有点懵,想着必须买咖啡了,唉。

“那个,赵磊同学。”蓝头绳女孩站在他桌边戳了戳他,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还好吗?”

“啊?……没睡死。”赵磊勉强清醒了一点,低头一看,得,整篇笔记略有康定斯基的风格,充满了生命的跃动和炽热。

正愁眉苦脸,蓝头绳女孩从背后掏出自己的笔记本,跟他眨眨眼:“磊磊,我把历史笔记借你——你告诉点情报呗。”

“啊?什么情报。”赵磊伸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抬头活动颈椎,明知故问。

“哎呀,你别笑我了,”蓝头绳女孩带了点娇羞,“快快快,告诉我焉栩嘉捡花了没?”

“没。”赵磊拉长了声音,睁开眼睛看向站在旁边的女孩,觉得她的确是好看的,很符合焉栩嘉那死颜控的标准,干净、清丽,而且优秀。他视线落在那本笔记本上,自己随手一翻,秀丽又有骨的行楷,思路清晰,鲜明又不花哨,标准学霸。他混合着午后昏昏欲睡的丧气和好几种难以言喻的心情,叹了口气,说:“下午五点半,焉栩嘉要去小木屋那边捡落花。”

他最后一节课是自习,站在走廊尽头背对大课间时整层的喧嚣,给焉栩嘉编了个找老师改题的理由推脱了邀约,然后关上手机走进教室挑了个背着窗子的位置坐下。翻开《莎士比亚悲剧五种》,不出意外地发现前左右的同学都对着大学物理教材、数学建模论文或生物竞赛大题苦思冥想,衬托得他无比不学无术又轻浮。

焉栩嘉是理科生,六选三的时代他选了全理,赵磊和焉栩嘉互相觉得对方的选课是死亡配置。但是焉栩嘉的确能做得很好,不太给人很费力的感觉就能寻找到钥匙,这种东西有点小天赋加成真的了不得。所以焉栩嘉是表彰会的常客,虽然他也常常是主办之一,每次都台前幕后跑来跑去。他很善于接受别人的赞美,赵磊觉得这是一种能力,圆滑、恰当地收下赞美,再回一点圆滑、恰当的赞美给别人。焉栩嘉天生让人喜欢,因为跟他认识的太早,其实赵磊没有太多这方面的感触,但是没有谁觉得焉栩嘉不好吧。小时候不觉得,长大点,听到焉栩嘉说,“谁不是在爱里长大的呢”,还是会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比较体面。焉栩嘉就是这样的人。所以蓝头绳姑娘喜欢他也是理所当然的,当时整个表彰大会筹划小组聚会,她就主动加了焉栩嘉一个人的微信。而且蓝头绳和别的喜欢焉栩嘉的女孩子还不太一样,赵磊感觉得到,她是真的,纯粹又炽热地喜欢。这也是种能力。

走了会儿神就打了下课铃,他收拾东西上楼去五层找语文老师改戏剧单元的原创剧本。他把书包塞进了柜子,抱着笔记本电脑就去了,往那儿一坐,一下占了四个一拼的桌子,摊开参考书目。语文老师从电脑前抬起头,眼神迷茫,“您这是要在这儿自习么?没见你这么喜欢过语文——”

赵磊面不改色,“春天了嘛,我重新做人了。”

改完剧本已经过了五点半了,站起来帮老师浇浇花花草草,喂喂鱼,他在窗台从玻璃窗望下去,刚好能看到小木屋的一角。

焉栩嘉成功“偶遇”蓝头绳了吗?他弯腰把手肘放在石台上,撑着脑袋往看不到的角落伸直了目光。那边是宽敞的一条大道,树木绿翠翠地遮盖着,还有些残余的粉嫩的朵儿,地下落了一路的花,红的,白的,粉的。

“记得当时年纪小,我爱谈天你爱笑,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风在林梢鸟在叫,我们不知怎样睡着了,梦里花落知多少……“赵磊轻轻地哼唱起来。

本事——是叫《本事》来着。

“为什么叫本事啊?”赵磊看着树梢摇动的叶子,问。

“是原来的事情的意思。”老师说。

“啊?”赵磊直起身转回头有些惊讶,“我从小学就学过这歌,但是真第一次知道。我一直以为,年纪小和睡着是一种本事。”

老师想了想,笑了,“你这么说感觉也行。”

赵磊又看回窗外,他看到蓝发绳女孩走入视线了——紧跟着焉栩嘉,那个脑勺一看就是焉栩嘉。

女孩头发上的蝴蝶结随着步伐一晃一晃地,她好像是在笑,往前一蹦一跳地走了两步又回头,焉栩嘉大步两三下跟上,两个脑袋靠近好像在说些什么,两个人笑成一团,手里捧的落花又有几瓣落回地上,手忙脚乱地捡起。他们拐了弯,从绿葱葱的银杏树下穿过,进了教学楼。与此同时赵磊的手机有新消息,打开一看,焉栩嘉说,你在语文老师那儿吧,我去找你。

赵磊立刻把手中剩余的鱼食扔进浴缸,火速到桌子前面收拾自己的东西,把参考书全塞进了语文老师的书柜,塞不进去的笔记本干脆扔在了桌子上,嘴里说着“谢谢老师老师辛苦老师再见”就跑了,语文老师都没来得及喊住。

赵磊跑到教学楼左翼尽头的楼梯间就往下冲,冲出教学楼直奔校门,在等奶茶送奶茶接孩子等家长混乱无比的后门逃出去,拐了几个弯进了小区,离开了学校wifi覆盖范围。

他也不知道自己跑什么,有什么好跑的,但是就——一边奔跑,大口吞吐着春日微暖又混着花粉的空气,心脏像拧开瓶盖的柠檬汽水,液体里的气体瞬间从无数小气泡聚集成无数大一点的气泡,奔腾跳跃着从小小的出口往外挤,哗啦啦地涌出来又破裂,汽直冲肺脏。

到底在在意什么,怕什么呢。

 

晚上快十一点,赵磊写完了作业刚刷着牙,接到了焉栩嘉的消息。

“我在你家楼下,快下来吃草莓。”

牙刷运动的速度趋缓,赵磊往上划了划,下午六点零八分自己说已经不在学校了,焉栩嘉也没再多说。

吐出冰凉刺激的薄荷泡沫,赵磊想,他大概也不会感觉出什么吧。

他穿着轻薄的睡衣,套了件宽松的春季校服运动外套,袜子也没穿就踩着帆布鞋出门了。春天的夜还有点凉,赵磊露出的一截小腿有点冷,他快步跑下昏暗的楼梯,推开一楼和老旧墙壁格格不入的智能门,看到焉栩嘉站在楼下不远处,闻声抬起头。焉栩嘉踩着停车坪格子砖缝隙里长出的嫩草,弯着腰的杨柳快要垂到他肩上,穿着干净的白T恤,拿着一盒红亮亮的草莓,抬眸看到了他,随即从眼睛、眉梢到嘴角点亮了笑容,朝他挥手,“赵磊,快来快来。”

四下无人的春夜里,那个从小到大、无数次出现在楼下的男孩又朝他眼角弯弯,赵磊一次一次跑下楼,从牙都没换完的小奶包开始,一次一次地看到他,看着他像柳树一样抽条、伸展,在十七岁,好像忽然成了一个让人觉得可以依靠的男孩。

赵磊一跳两级台阶地下来,接下焉栩嘉塞进怀里的塑料盒,眉眼难掩雀跃,“这么晚欸,你妈不管你?”

“反正睡不着,她还劝我多运动运动呢。”焉栩嘉再一次潇洒地撸起长长的刘海,挑眉,“我们家上周去采摘的草莓,我妈特地让我给你送过来。”

“哦哦,谢谢你啦~”赵磊语气肉麻,焉栩嘉也配合地表演鸡皮疙瘩掉一地。

“快尝尝,洗过的。”焉栩嘉催促,自己动手把盒子打开,拿了一个送到赵磊嘴边,期待地看着他。

赵磊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吓到,焉栩嘉亮晶晶的眼睛近距离注视着他,他们呼出的无色气体纠缠在同一片空气里。赵磊屏住呼吸,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耳朵发烫,大脑此刻放弃了载入的一切信息,只看得到焉栩嘉近在咫尺的认真的脸。他微微张口,想把梗在喉咙中、让饭都被阻隔无法下咽、让人一次次疑虑焦灼反反复复、想明白又想不明白又不想命啊比的词汇吐出——嘴里就被直接塞进了一颗冰凉水润的草莓,贼冰贼冰,和牙齿相碰,刺激直冲小脑。

“我今天……”焉栩嘉后退半步,眼神飘向别处,插起兜,若无其事地说起话来。

赵磊被这草莓的冰冷程度直接从心动模式跳档回面对BKING的聆听模式,真他妈冰得他牙疼,他努力把心中呼之欲出的脏字按回去,沉着气慢慢地伸手摘下口中草莓的柄和托叶。

“我今天和小玉碰巧在小木屋那边遇到了,跟她聊了两句,周末我们俩商量去做那个志愿者活动,估计就不能和你去博物馆了。对了,你还没预约吧?”焉栩嘉终于舍得把目光又移回赵磊身上,满脸诚挚,尾音向上微微挑起,真心实意地发问。

赵磊的后槽牙咬破丰润的草莓,凉得脑壳痛,植物液泡破裂流出汁液,和刚刷完牙未消散的薄荷味混在一起,就混成了苦味,苦得沁人心脾,苦得药石无医。

草莓不该是甜的么,赵磊低下头,不愿相信,忍着牙疼又拿了一颗塞进嘴里,一嚼,依然是苦,苦过中药百草,苦过咖啡特调。

怎么会这样。

 

 

 

上第八节课从三楼的英语教室走到四楼的历史教室,需要拐七个弯,走二十七节楼梯,途中经过存放下节课材料的密码柜,穿过易堵塞的418,平均耗时七十五秒。

焉栩嘉坐在中厅的沙发上,反派一般把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重叠抵在鼻子前,犀利的目光穿过玻璃门看向堵塞的418门口。中厅里没什么人,书包倒是扔了遍地遍沙发。不出意外的话——

他盯着人群,终于看到了那个瘦高的、戴着眼镜、在众多理科生中间顽强地抱着《中外历史纲要下》从人群和墙壁缝隙艰难前行的清秀男生。那人似乎是对418的战况放弃了希望,退到了中厅门框边。

焉栩嘉立刻抄起书包,从沙发后面绕过去,从背后一把扑到他的肩上。

赵磊转头看向他,像受了惊吓的小白兔,又立刻恢复了高贵文科生的傲气,好整以暇地站好,问,“你下节什么课?”

好嘛,自己辛苦狩猎小白兔,人家根本不晓得天敌的行踪,这怎么能行。

“数学啦,就这间教室。”焉栩嘉忍不住带了点幽怨,挂在赵磊背上,下巴蹭到他的颈窝,“知识近在眼前我却无法企及。”咬重了“无法企及”四个字,悄悄去看他的表情,无奈这人目不斜视地自顾自笑。

文人大概都比较正直吧,焉栩嘉心里找补,问起他语文作业,邀请他一起去捡花。说起语文作业,这学校作为一个老牌理科名校,文科组浓缩的都是精华,老师一个个可有情怀了,去年秋天让捡叶子,还在叶子上写诗,春天了要捡落花做标本——书签,文艺一点。

这么浪漫的事怎么能随便交作业了事,焉栩嘉觉得赵磊应该会喜欢这种活动,况且小时候赵磊就喜欢唱“梦里花儿知多少”,虽然焉栩嘉仍然不懂这首歌为什么叫《本事》。小时候赵磊喜欢唱歌,虽然现在对唱歌的喜爱仅限于全民k歌了,当年也是混过合唱团的。合唱团要打印很多材料,五线谱、视唱练耳、钢琴练习,赵磊家的打印机卡纸厉害,急用时要找焉栩嘉帮忙。焉栩嘉问过你爸妈单位不能帮你打印吗,赵磊就含糊其辞说不麻烦他们了吧。小时候的焉栩嘉好想模模糊糊感受到了一点,不是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当时焉栩嘉帮他打印晚,赵磊坐在他们家的地毯上唱这首歌,正经练了两遍就开始用各种搞怪的声音唱,两个人笑得颠三倒四,焉栩嘉也放下了奥数作业,跟他天南海北地聊天。赵磊说要在桃树下睡着然后默默死去,就像唐寅说但愿老死花酒间。诗词焉栩嘉不太擅长,赵磊提起来一般就进入微笑点头嗯状态。

想着小时候的事结果神游了半节数学课,不过还好今天的内容不过是些三角恒等变换,数学竞赛早就讲过,焉栩嘉面上云淡风轻地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他下课特地绕了个远路想去历史教室想去偷瞄一眼,那时候下午阳光正好全洒进宽敞的教室,地板都熠熠生辉。他站紧闭的后门门板后,从背后看到赵磊趴在桌子上睡着,凌厉的蝴蝶骨好像要刺破雪白的茧,黑色的头发翘起。教室都空了还没醒,这怎么行,下次得提醒他找人帮忙叫醒服务,焉栩嘉老父亲一般忧愁地思考着,还没来得及推门,教室里旁边那个蓝发绳的女孩却站了起来,把赵磊叫醒了。

他认识那个女孩,当时准备表彰会加过微信,学霸又漂亮,待人真诚善良。焉栩嘉扶在把手上的手犹豫了,最后还是没有按下。两个人看起来气氛很轻松地交谈起来,焉栩嘉无从猜测内容。大概也就是关于历史学科的内容吧,又总不能去插话,还是让女孩开开心心地聊完吧。也不知道他们怎么熟起来的,焉栩嘉松开了手,转身走了。他往楼梯走,这边都是文科教室,他抱着校本数学书走在中间好像一个异类。他突然停住了脚步,静静地站在楼道侧边,旁边的文科选考生两三结对地从他身边有说有笑地走过去,焉栩嘉觉得他们都是流水,穿体而过,什么也不剩下。

如果他不来找他,他们的排课一周都见不着几次吧。赵磊有自己的世界,而他是追逐的那个。焉栩嘉就突然,突然很难过。曾经的语文老师讲哪篇课文说,学会世界并不是绕着你转的是成年第一道坎。当时焉栩嘉觉得,谁会觉得世界为了自己运作啊,又不是凉宫春日。但是好笑的事,他现在又想起来这句话了。

他憋着气,一口气从楼梯跑到了全是理科实验室的二楼,站在楼道的窗子前,大口呼吸吹面而来的春风。他打开手机发现赵磊说,我放学要去找语文老师改作文,你自己捡吧。

捡?捡什么,自己捡的那都是垃圾好吧。焉栩嘉气笑,可这理由又不能反驳,自己再要求就太让人为难了。

——不让人为难真是个好习惯,焉栩嘉越想越气,怎么就把我给鸽了呢,我愿称他为尼古拉·歌斯拉磊。

现在,去继续学习物理吧,他对自己说。

下午改完物理题刚好五点二十几,就算一个人,焉栩嘉还是下楼去小木屋旁边捡花了,这世界就算没了他赵磊我焉栩嘉该得的过评也都一分不能少。他走到小木屋那边,转头一看,整条大道和两边的花花草草都寂静地在春日生长,没有人在。

他弯着腰,沿着石板路去寻找落在泥土上的花。

花美在哪儿?娇柔的瓣,呼唤着性的蕊,引诱的香,落下时的香消玉殒。物理班有个男生说起《红楼梦》,表示作者是多矫情的人能想出葬花这种情节,引得大家调笑。赵磊说过,看红楼只看到云雨情、同性恋、扒灰的,倒也不必糟蹋这书了。焉栩嘉想起赵磊在物理班门口等他,故意抱着本《白先勇细说红楼梦》语调悠扬地说这话的情景,自己弯了弯嘴角。拾了几朵花,他直起腰,突然有人拍他的肩:“嘉嘉?”

他转身,是蓝蝴蝶结女孩。焉栩嘉礼貌地笑:“你好呀。”

“好巧,你也是为了语文作业么?”她问,“找到什么好看的了么?”

“靠近这边的被人踩过和捡走的多,还没什么特别好的,往里走或许会好。”焉栩嘉如实相告。

两个人一起拐进小花园,并肩走在磕磕绊绊的石子路上。

女孩矮他一大截,也瘦小很多。焉栩嘉看到她头上的发绳,是湖蓝色的蝴蝶结,赵磊喜欢的颜色。他主动打破了沉默:“你的发绳很好看。”

女孩有些惊喜,朝他莞尔一笑:“谢谢。”

女孩子真的是又柔嫩又让人不敢触碰的生物。焉栩嘉刻意慢了半步,走到了女孩后面,保持距离。赵磊就不会给人这种感觉,他是,有棱有角的。他也曾拥抱过女孩子,软软地,虽然也会跆拳道黑带把你打趴,但是总之手感是温柔的。拥抱赵磊需要鼓足勇气,带着被刺伤的觉悟,用力地去拥抱。赵磊曾念经一样背诗说,充满勇气,当理智辜负你,请充满勇气,在最后的审判上只有他有意义。

“你和赵磊认识有多久了?”女孩转过身倒着走,问。

问起赵磊吗?焉栩嘉拿不准她想干嘛,只好先回答说,“从小学三四年级开始。“他反问,“你跟赵磊很熟吗?”

女孩看起来快速斟酌了一下,然后谨慎说,“除了历史课同班,也没有说过话。”

焉栩嘉立刻下下了撒谎的论断——他心里荒唐地笑,何必呢,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立刻转换了话题,“欸,几天生物小测四十三题为什么填夜间测得啊?“

焉栩嘉对学习问题倒是来者不拒,“哦,因为图里那个说的是第二组的光合作用速率……哎我带了卷子我讲给你。”

结果两个人在小花园捧着一堆花研究了半天生物,到了快六点回去,和她一起走进教学楼,女孩在回宿舍之前问,“对了,生物老师说的周末的植物园志愿者你去么?我负责统计,刚好你还没填问卷。”

“可是赵磊要去看故宫周年的展子,”焉栩嘉遗憾地说,“虽然我也很想去观测植物园那几棵热带植物。”

“啊,那好吧。”女孩笑笑,转身走了。

焉栩嘉边上楼边给赵磊发消息,没被回。到了语文教室,却只有另外几个赵磊同班的女生在,老师说赵磊刚刚走了。

错过了吗?——还是在故意躲我。焉栩嘉心情一下down下来,跟老师礼貌地说了声谢谢要走,老师又叫住他,说赵磊落下几本书你拿走吧。

焉栩嘉这才看到桌子上的东西,两本历史课外书和一个笔记本。封面不像赵磊会用的,焉栩嘉好奇,翻开了封皮,扉页赫然写着那个蓝发绳女孩的大名。他笑容凝固在脸上,心里转了好几个弯才接受了这个事实,机械地把书本收好,自己匆匆走了。

不熟吗,焉栩嘉一路健步如飞,冷着脸。

一整天的心情被坏得乱七八糟,他收到了赵磊解释的微信,每次都是这样,不就是躲着我。他到了家也沉着个脸,却也总不能跟父母弟弟甩脸子,写着作业跟自己生闷气。说生气,理由好像也怎么解释都有些牵强,但是,他就是不爽。焉栩嘉打开冰箱想找点东西暴饮暴食,看到了上周买的草莓。赵磊是喜欢吃草莓的——焉栩嘉秃然决定了。

大半夜出门全靠从母上手里逃生的勇气,焉栩嘉跑出家门前跟她喊:“勇气!最后的审判什么来着,反正我又不会做坏事!”

一脚踩破春夜温暖的空气,焉栩嘉跑得畅快淋漓,到了赵磊楼下,歇了好久喘匀气,才装作无事发生给他消息。

在等赵磊下楼的这会儿里,他抬头去寻找赵磊家的灯光。他每次来找他都会在这里等,抬头去看他家开灯没有,一年又一年,楼在眼中越来越矮——赵磊出来了,穿着睡衣配校服,短裤看得人冷。赵磊跑出来的时候焉栩嘉差点就忘了自己干嘛来的了,笑得灿烂喊他的名字:“赵磊!”

赵磊走到他面前,接过草莓,眉眼含笑,声音和春夜一样干净:“谢谢你哦。”

焉栩嘉低头刮了刮鼻子遮掩神情,忍住自己白痴一样的笑,“你尝尝,洗过的。”

赵磊却还看着他不动,焉栩嘉自己动手给他打开了,一横心拿了一颗草莓,靠近,送到他嘴边。

两个人目光相撞,焉栩嘉后知后觉觉得尴尬,这个动作是不是太不自然了。赵磊的眼是极温柔的,他看着看着好像陷进去,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脸红,好像把手里的冰镇草莓用来敷脸啊。

赵磊微微张开了嘴。这人嘴唇本就天生嫣红,现在还水润着,他眼神也迷离。焉栩嘉心里警铃大作,什么意思,暗示我什么吗,这时候我要送过去的不是草莓会被打么?经历了漫长的半秒犹豫,他觉得自己君子坦荡荡,一闭眼把草莓塞进了赵磊嘴里,自己匆匆转身抬头看向别处,“我说……”他不敢回头,心里心跳一百八十迈,用本来就离烧了不远的大脑努力运作,终于想起自己是来为了蓝发绳的事讨个说法的,快速思考如何才能单刀直入地达成目的,文字游戏这种东西也不是他专长啊,小说里一般都怎么试探来着,啊要不——

“我今天和小玉碰巧在小木屋那边遇到了,跟她聊了两句,周末我们俩商量去做那个志愿者活动,估计就不能和你去博物馆了。对了,你还没预约吧?”

焉栩嘉一口气说完,觉得自己演技满分,随意中带着点暗示,暗示中又带着真诚,于是真诚地回头去看赵磊。

对方先是稍微愣了一下下,眉毛皱起,然后突然又低头吞了一个草莓,自己慢慢地咀嚼起来。焉栩嘉觉得奇怪,正要开口去问,却看到赵磊转头哇地把草莓吐了出来。

D区。

他什么意思?焉栩嘉站在夜风中,一时失去表情管理,刹那间回到数九寒冬,透心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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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电潇应| 过冬天

电脑里的存稿,并不重要的丧尸背景,勿上升。

music 过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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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电

夏之光把一身隔离衣脱掉扔在了楼梯口的医疗废物垃圾桶,扫描了指纹进屋,先把空气净化器打开了,机器开始运转,发出轻微轰鸣。

并不宽敞的破旧房间里堆满杂物,干净得没拆标签的大衣和沾了咖啡渍的衬衫挂在一只轮子不太灵活的转椅背上,款式很旧的手枪和折掉一角的军刀躺在半开的木抽屉里,抗生素和褪黑素开封的没开封的一起堆在整面墙嵌入的柜子的高处。

窗外如在灰暗的云境,高楼冷峻地林立在霾中,只高高露出一个小角,楼顶闪烁的红色灯点时隐时现。

夏之光把口罩也摘下来叠好,长舒了一口气,坐到沙发上。

他穿着一件军绿色贴身T恤和迷彩长裤,微微出汗,流利的肌肉线条彰显着他属于军人的攻击性。

屋里很暖和,最近能源还算充足。夏之光先进厨房把药煮上了,中草药包在锅里鼓起来,水的边缘冒出细微的气泡。他把闹钟设好,绕过狭窄的客厅去敲主卧的门。

没动静。

他推门进去,房间拉着窗帘,绣着破花的黄旧窗帘挡住仅有的日色,木地板踩上去吱呀呀地响。

房间不大,四面都是柜子,堆满了书,中间放着一个床垫,翟潇闻声称那是榻榻米,虽然夏之光反驳说你床垫那么软根本起不到榻榻米应有的作用。床上面堆了两层软塌塌的被子,盖着一个人,只露出一点头发。

“喵呜!”那肥肥的黑斑白猫从背后袭击,从书柜跳到了夏之光背上,指甲差点划到他。夏之光赶紧把这位祖宗抱住,“水泥水泥,乖。”

水泥从他怀里蹿出来,跳到了床垫上,踩着柔软蓬松的被子,用爪子去抓被子里的人的头发。

“啊!——水猪,你反了天了吗?”翟潇闻从云朵一样的被子里露出头,头发乱乱翘着,眼睛还有点肿,声音黏黏糊糊。他坐起来一点,伸出手,把水泥抱进怀里,抚摸着猫科动物柔软温暖、还有骨骼涌动的的背部,轻轻低头笑着看它。

夏之光站在门口,目光落在翟潇闻毛茸茸的恐龙睡衣宽松袖口露出的那截白皙而脆弱的手腕。他瘦了很多,淡青的血管虽然细,但是浮在皮肤之下分明可见,他的护士看到一定会感叹很好扎针。

“你回来啦。”翟潇闻抬头朝夏之光明晃晃地笑。

“你感觉怎么样?”夏之光眉目间的戾气烟消云散,弯了弯眼角,坐到他床头。

“还好,这周能好透的话周一就可以回医院上班了。”翟潇闻松开手,水泥从臂弯里跑出来,从门缝中溜出去了。

“翟医生医术这么高明吗,医院离开你没人啊?”夏之光尾音流露出一点委屈。

“倒也不是,不去医院,我还可以随军呀。”翟潇闻故意道。

提到随军夏之光表情明显冷了一点,翟潇闻赶在他开口之前忙道:“我开玩笑的。”他依然人畜无害地笑,“你最近要出任务吗?”

“嗯……”夏之光目光闪躲,看起来并不想多说。

窗外突然一阵轰鸣,翟潇闻一手撑着床,坐起来回头看,夏之光伸手拉开一点窗帘,灰暗的天空中划过几个红黄的灯点,又一阵更大的噪音飞过一列灯光。亮光从钢筋铁骨的登天高楼后飞起,消失在阴云中。

夏之光坐在他旁边,轻轻把一只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道:“红色和黄色的灯是客运机,整队的红灯是军用机,可能是特派队。看方向可能是去南边……或许是上海?听说那边快沦陷。”

 

 

翟潇闻在一年前跟着军属医院的另外十几个大夫一起,搭军用物资飞机从长勺飞到了奉天。那会儿翟潇闻刚毕业两三年,讲道理论技术还是经验都排不上号,无奈情况紧急,编制的医生都得上了。他挂上了绶带就匆匆被推上了飞机。

当时也是个冬天,诚然全球变暖,没有暖气的临时医务处也是结结实实地冷。说是医务处,其实只是征用了前线的一处公路服务区,翟潇闻的隔离衣里套了一件打底两件毛衣和羽绒外套,穿着靴子踩在冰冷的瓷砖上,寒气往上冒,双手僵硬。但是其实也看不到手脚到底有没有冻伤,他穿着全套的隔离衣、口罩和护目镜,站在手术台前一刻不停地处理一堆堆血肉。

鲜血溅到雪白的隔离衣上刺眼得很,翟潇闻也暗骂,外科手术用蓝绿色也就是为了不辣眼睛啊。又想到发明隔离衣的人估计也没想到有一天需要被用在前线,自我安慰虽然不是很完备,好歹有防护措施,然后把自己看过的电影里什么《芳华》、《拯救大兵瑞恩》或者《血战钢锯岭》里最血腥的画面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好歹放松了一点。

他在临时医务处呆了一周,在隔离诊室处理了三十八具半死不活的“人”,三个被丧尸感染了,在尸变之前被及时处理了,十六个感染了丧尸身上携带的传染病毒,剩下的只是受伤。他不知道那些人能不能活过去,也没有多余的同情心去关心他们。送到他这里的都是受伤严重且有感染风险的——他也是事后才知道自己经手的有区级乃至省级镇卫军官,战事结束之后直接连升两级,调回了燕京总院。

夏之光被送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他值班的最后一天的傍晚了。

翟潇闻给自己消毒完站在病床前,眼前的军人应该是刚经过近身搏斗,血迹斑斑但是大部分不是他的,腰部被捅了一刀,还有旧伤被牵连。算是这几天来最轻的一个。

消炎药见底,护士去找物资车补,他一个人在简易搭建的隔间里给这人处理伤口。

旁边的窗紧闭着,玻璃上沾了土和血,如血的残阳红彤彤地斜射进来。

然后突然一下就停电了。

光亮突然消失,翟潇闻手下一抖,他也是头一回遇到停电,躺在病床上的人闷哼了一声。

“抱歉……”翟潇闻连忙道,他喊了护士两声没人理他,骂了一声操,自己开了一个一次性手套去开备用电源,结果好死不死线路有问题怎么也不亮,他恨自己物理实在是将将过线,搞不懂电路,手电筒又被护士拿走了,只好把自己手机灯筒打开,冷冷跟伤员道:“闭眼,别晃到你。”

那人看起来明显更紧张了点,翟潇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点:“停电了,将就一下。”

翟潇闻把手机挂在灯架上,换了手套开始缝合伤口。

那人全程咬着牙,一声不吭。

搞完之后翟潇闻眼睛有点疼,闭了闭,后退一步又戴上手套把手机灯关掉。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屋里只剩下轻微的金属反光,窗外是寒冷的蓝。

翟潇闻站在那里像突然宕机了一样,感觉精神和身体已经分离。快五点了,三十个小时的疲惫在这个格外漆黑的夜晚突然降临压垮了他的肩。

隔离诊室外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枪声,喊声,丧尸嚎叫声隐隐传来。翟潇闻觉得耳朵发鸣,巨大的困意和委屈翻滚上来。

那个伤员缓缓坐起来,翟潇闻抬起眼皮,才第一次看到他的脸。那人看起来年纪不大,眉剑目星,还有两颗泪痣,看起来应该是个饱经生死的角色。

虽然但是,翟潇闻丝毫不感兴趣,只想立刻回家,睡觉。

“那个——”那人开口了。

翟潇闻当时在想,为什么自己要来这里啊,明明可以好好地呆在安全区,他论文还没写完呢就被征调。他不记得上一顿饭是多久之前了,好想吃火锅。在战区呆了这么久万一被感染了怎么办,他还不想死。越想越委屈,他嘴角忍不住往下撇,皱起鼻子忍住涌上来的鼻酸。

“那个,医生,你见过赵磊没有?”伤员开始叨叨。

翟潇闻根本没在听,想到妈妈,想到隔壁科的漂亮护士,想到自己的猫,眼睛开始泛泪光。

“他染着金色头发,拿记者证,很好认的。”伤员还在说,翟潇闻眼泪忍不住掉出来,止都止不住。

 

夏之光只能看到全身防护服的医生,长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却止不住地往下流泪,沾湿了护目镜。

“哎哎哎你怎么了?”夏之光慌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翟潇闻用力吸鼻子,试图止住泪水未遂,声音像气泡水一样,又埋怨,“护士怎么还不来啊……”

夏之光手足无措,房间里沉寂了一会儿。

没有新的病人进来。

“大夫,你哪儿来的啊。”夏之光坐在病床上,有的没的试图唠嗑。

翟潇闻背过去不看他,夏之光开始自言自语:“我在上海读的书,毕业就参军了,驻扎在燕京,被派到奉天这边。打完这场如果还活着,我就可以回燕京了。”

“你叫什么啊?”看翟潇闻不说话,夏之光又问。

“不能说。”翟潇闻闷闷地说。

“为什么啊?”

“怕你会记得我。”翟潇闻说,“这年头,多记得一个人,多点麻烦而已。”

“我叫夏之光,夏天的光的意思。”翟潇闻听到背后的人轻笑了一下,说。

他有点恼地转头。

夏之光朝他没心没肺地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突然又通电了,灯啪地一下亮起。

 

 

翟潇闻最后也没告诉他自己的名字。他和活着的人一起坐上飞机,低头看向开始进行清洗的奉天城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记得他。记忆中全是混乱的白与红,血味与酒精味,哀嚎声与哭泣声,只有一个人是清晰的。

夏,之,光,夏天的光。

最后多了麻烦的是自己。

 

 

 

二,是我

坐到飞机上翟潇闻就被带队的主任通知,直接去燕京总院负责临床。没时间挂念来的十八个人还剩下几个,没时间怀疑突兀的升迁有何不妥,也没时间整理在长勺的行装,翟潇闻拎着军用行囊就住进了燕京总院的员工宿舍。

他的包裹里除了两套制服,急救箱,证件等必需品外,还有夹在笔记本里的一张档案。

皱皱巴巴,边缘撕裂还沾了血迹。是赵磊的档案,抬头是燕城军队的。照片里的人目光低沉,嘴唇鲜红,脸形略尖,一头浅浅的长发,发尾垂在颈后。赵磊,新闻记者。资料里没什么特别的,简单的学业和工作履历,就职于新城日报。夏之光当时把这张纸从他被血沾湿的兜里掏出来,放在了桌子上,拜托他帮忙打听。

拜托,可是你根本没给我留联系方式啊。翟潇闻叹了口气,把档案又夹回了本子里。

 

燕城防卫和设备比地方好太多,翟潇闻不由得感叹,而且感觉风平浪静很多。城里没有丧尸,同事们轻松地谈笑风生,远在高纬的病毒和南方的恶劣天气都离这里远得很,他们还可以下班去喝个小酒。而翟潇闻刚从战场回来时满身都是煞气,暴躁得很,吓跑了好几个小护士,闭上眼都是烂了一半的人肉。

他连天地在宿舍失眠,试了很多方法也没能成功。他去打探了赵磊的名字,病房里似乎有新闻界的,每一个都说他去了南方,在冬天的战役里死了。翟潇闻又不敢问夏之光的名字了,怕得到类似的答案。

过了公历新年,瘟疫加重,满城都空荡荡地。他就想《流浪地球》住地下城也比天天闷在防护服和雾霾里强。翟潇闻忙昏了头,记得好像是二十八那天,春节反正是很久没过过了,毕竟“年兽”每年都会如期而至。那天他又遇到了夏之光。

传染病科来了个患者,是军人,连带了一大批军官需要被隔离。大家都暗传是有人故意传染的——大概是看不过军官们的优厚待遇。

翟潇闻那天刚好值班,拿着药剂去帮忙消毒,推开门却看到了熟人。

他突然心吊起来,一瞬间什么都想过了,却听到护士说他是病人朋友,稳了稳心神,走上前去给他喷消毒剂。

夏之光呼吸很乱,手指也在抖,却表情努力保持镇定。

“是我。”翟潇闻站在他面前,咫尺之隔,轻声道,“别怕。”

熟悉的沙瓤西瓜音色。

夏之光目光落在他仅露出的眼睛上,目光闪过一丝意外,又转而目视前方,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沉稳下来。

夏之光没主动和他搭话,翟潇闻也不继续说了。翟潇闻消毒完,气定神闲地去了下一个病房。

后来那个军官还是病死了,连带感染了五个同僚,也死了两个。下毒的人还是找不到。患者没经手翟潇闻,他听说了,没敢去看。

他头一次答应和医生朋友们去喝酒。翟潇闻人缘很好,很吃得开,却没什么交心的朋友,到底还是底子冷了点。

他在酒馆又碰到了夏之光,对方看起来刚从火化馆回来,一身黑,拿着医院的证明和火化的凭证,一瓶一瓶地倒酒。

翟潇闻过去敲了敲桌子。

夏之光抬头,眼睛红通通地,看到他愣了一下,还有点不敢认。

翟潇闻抬手遮住一半脸露出眼睛,“我就说嘛,多记一个人,多点麻烦。”

夏之光笑了,翟潇闻也笑了,夏之光却又笑着笑着哭了。

“这次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夏之光问。

“翟潇闻,从羽从隹的翟,潇潇暮雨洒江边的潇,博闻强识的闻。翟潇闻。”

 

 

 

三,冬天

翟潇闻搬过去和夏之光住,其实是因为他受了伤。

具体,大概就是,医闹。好巧不巧翟潇闻还有点贫血,混乱中被推了一下从楼梯摔了,差点搞城一出血案。

这事闹得还挺大,新闻短暂地占领了一下热搜,医院直接给翟潇闻批了半个月的假。

其实翟潇闻对军队编制真的不熟,夏之光巨长的官衔他也不懂,对方就简练地概括:北京四区最大的官,区长见到我让路的那种。反正这位北京四区的老大看到新闻差点提枪去屠了燕京总院,翟潇闻只笑笑说算啦算啦,人已经被送进监狱了,你帮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我不想在宿舍住了。

怎么了吗?夏之光问。

嘛,关系户总要得追求待遇好点吧。翟潇闻皱着鼻子笑。

总之夏之光邀请,他就住了进来。讲道理夏之光的宿舍环境没比医院的好多少,翟潇闻反正乐得平摊水电,军用宿舍还不收费。

 

没过几天夏之光旧伤未愈,手上又添了一道。城里没有丧尸,伤人的也只有人而已。

到了二月初,春瘟肆虐,连燕京的物资也紧俏起来,夏之光每天出任务都全副武装地,主要是维持治安。好巧不巧翟潇闻复工没几天又感染了甲流,又被赶回家里,吓得夏之光自危无比。结果翟潇闻喝了药第二天就好了,被要求隔离一周,死活不让他上班。

于是翟潇闻就开启了学做饭,看电视,修暖气,给夏之光换药的家庭主妇生活。

每天早晨起来刷一刷新闻,遥远的地方战争又开始了,却依然要在狭窄的房间里打开空气净化器,忍受着时断时续的暖气活下去。

那天夏之光回来突然说,赵磊可能有消息了。

当时翟潇闻煮了泡面,坐在沙发上弯腰凑近茶几上的碗,一靠近盛出的大碗泡菜、豆腐、香肠、鸡蛋大乱炖的面条,眼镜就被热气熏出薄雾。

 “那挺好啊。凑活吃点,我刮了冰箱三遍,这是所有了。”他用叉子卷起一段面,吹了几下,送到夏之光嘴边。

夏之光右手刚换了药,穿着T恤坐在翟潇闻腿边的地毯上一指禅打电脑,乖乖吃了两口。

“赵磊这个人,就是个疯子。他跑花城去了,前两天那个关于战事的前线报道就是他写的。”夏之光说着。

翟潇闻畏寒,室内也在睡衣外套着毛衣,今天暖气又不热,他手脚冰凉,喂完夏之光就从乱七八糟的沙发上找出一件卫衣给夏之光套上了。房里阴冷得很,穿多少都挡不住,窗户上结着冰棱,冒着寒气,碍于空气质量也许久没通风,暗暗有腐朽的味道。

窗外一点声响都没有。城市都死了一样。

翟潇闻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

“好冷啊。”翟潇闻委屈巴巴地说,“你去拿被子好不好。我都煮面了。”

“石头剪刀布决定好不好。”夏之光提议。

翟潇闻朝他眨眼睛。

“怕了你了。”夏之光起身搬了被子来,给自己和翟潇闻盖上。

翟潇闻和他一起坐到地毯上,夏之光打开电视,跳过惨烈的新闻台,播放烂俗的电视剧。

男主角说,等战争过去,我回来娶你。

女主角说,战争结束不了的,就算有人胜利,战争来过了就再也无法回去。

电视剧下方的滚动文字栏宣告着死亡人数和官方的态度。

燕京已经人心惶惶了,夏之光说军队里刚辟谣,传闻中一个士兵受不了隔离出逃结果尸变是假的。翟潇闻也听同事说,医院瞒下了火化的人数,四级实验室又开了。

翟潇闻盖着被子还是觉得冷,他说:“夏之光,我脚好冷。”

夏之光在被子里用自己温暖的手掌覆盖住他冰一样的脚,低声道:“我明天去找点暖宝宝。”

“什么时候会结束呢。”翟潇闻慢慢歪头靠在夏之光肩上,

夏之光轻轻揉着他的脚:“或许过了冬天。”

“会结束吗?还是已经结束了。”翟潇闻低声问。

“先过冬天。”夏之光说。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阴霾霾的天,落下了灰扑扑的脏血,掩了尸横遍野。

 

要过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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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军上将 

|潇焉之赵| 三面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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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警:互拆避雷,全都是编的。


三维世界不能存在平面三面体。

 

 

       1.

“嗯!这个好吃,你快尝尝。”夏之光咬下一口甜点,被惊艳到瞪大了眼,立刻转头去指给翟潇闻。

翟潇闻咬着小勺,本来录制了一天有些累到,耷拉着眼睛坐在他旁边没什么精神,闻声转头看向了夏之光的手中的那半口点心,眼睛亮了亮,伸出手握住身边人的手腕把叉子偏向自己,低头倾身咬下剩余的芝士蛋糕。

“嗯,不错。”翟潇闻点点头评价,竖了个大拇指,推了推自己的银边眼镜,然后继续一手撑着脑袋目光往右边神游。

夏之光舔了舔叉子上剩余的奶油,低了低头,耳朵泛红,去又叉了一块。

 

“我的天哪,太震撼了,我要是cp粉肯定原地升天。”视频结束,房间里空调运转的声音又重回耳中,赵磊语气夸张地评价。

翟潇闻笑得臭屁,把自己手机拿回来,低头继续刷手机,镜片上映出花花绿绿的界面虚影。

“所以你……找我过来干嘛啊。”赵磊问道。

夏之光正在隔壁浴室洗澡,水声隐隐地传来,赵磊坐在属于夏之光的那张单人床上,对着对面穿着夏之光的恐龙睡衣、没型地瘫在床上玩手机的翟潇闻,实在是想快速结束这段谈话。

“没什么,就下次录团综你别选焉栩嘉当室友。”翟潇闻语气随意。

“为什么?”赵磊双手撑着床,身子微微向后倾,表情略显防备。

“我想跟他一屋嘛。”翟潇闻放下手机,半认真半戏谑地看向他。

“……那光光呢?”赵磊微微蹙眉。

“随便咯。”翟潇闻耸耸肩。

“焉栩嘉要是选我呢?要是别人和他一起呢?”赵磊道。

“笨,我们俩都游戏输惨一点最后再选嘛。其他人谁会那么没眼力见选他俩啊?你跟夏之光一屋也行。不行就让夏铁刚体验一下个人间待遇嘛。”翟潇闻低头掐着手指头开始算命。

赵磊乖乖点了点头,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用手去抠牛仔裤的褶皱。

翟潇闻开始玩消消乐,音效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

“那你是因为想和焉栩嘉一起,还是公司授意啊?”赵磊最后还是问出了口。

“嗯?你猜啊。”翟潇闻抬头,弯弯眼角。

 

 

“之光当然和潇闻一起,没什么悬念。”焉栩嘉伸了个懒腰,拿起R1SE定制可乐开始摧残吸管,把塑料咬得一段一段变形,一手自然而然地搭在赵磊肩上。

赵磊只是浅浅笑着,不言语。

按照游戏顺序,到最后就剩下赵磊和翟潇闻。赵磊走去选房,倒数第一名翟潇闻嚷嚷着“本游戏王一世英名都在刚刚被夏之光毁了”。

赵磊站在贴着“海盗之家”贴纸的房门前,思考了一下,扣扣窗户的玻璃,喊问:“船长船长,满员了吗?”

“满啦。”里面传来焉栩嘉笑得低沉的声音。

……焉栩嘉?

一瞬间赵磊脑内闪过千万种可能,空白了0.1秒,随即马上换上可怜巴巴的搞怪口音:“哦那好吧,那跟你的船长走吧。”

“唔哈哈哈哈哈哈。”焉栩嘉发出一阵魔性笑声,夏之光推开窗户,头上插着不知道哪里来的一片叶子,趴在窗前跟赵磊笑:“诶,帮告诉翟潇闻,祝他有个不打呼的好室友。”

“让他一个人睡去吧,体验一下没有室友有多爽。”赵磊维持着面上的笑容,把夏之光头上的那片叶子摘下来,道,又问:“哪屋还差人啊?”

“赵让那边吧。”焉栩嘉过来,在窗口边趴在夏之光肩上,搭话。

 

 

翟潇闻最后推门进来的时候,赵磊正整理着行李,闻声抬头一脸惊讶:“你怎么来了?”

翟潇闻皱了皱鼻子一脸苦瓜,一手扶着把手,一手拉着行李箱站在门口,“门口没贴纸,我以为这儿没人……那边几个又吓唬我说开了门就不能反悔了。”

赵磊往外望去,张颜齐周震南等起哄人员笑闹着跑走了。

“你磨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翟潇闻崩溃地蹲下抱住头,“救救我吧,没了夏之光还是不能拥有安静的夜晚吗?”

“别嫌弃了,看我不拎着你整宿练歌。”赵磊反击。

赵磊继续无声地收拾东西,翟潇闻一边往外拿护肤品一边还在吐槽:“焉栩嘉怎么想的?这小屁孩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呢?”

“挺好的,让难得的组合交流一下感情。”赵磊轻笑,“摄像机开着呢,说点能播的吧。”

“我好饿啊。”翟潇闻坐在床上,看着自己摊了一床的行李,瘪着嘴道。

“才刚吃完饭好吗?”赵磊叹气。

 

到了快十二点,翟潇闻的《回家的诱惑》已经看了四集正昏昏欲睡,赵磊出去找张颜齐他们玩了还没回来。

翟潇闻的床靠窗,窗外传来几声口哨声。

他睁开眼,拽下耳机,坐起来推开窗,夏夜的凉风吹进来一点,夏之光探出头来,笑盈盈:“饿吗?吃夜宵去?”

翟潇闻低头盯着他,眨了眨眼睛,半晌才说道:“老板说让咱俩最近离远一点。”

“这种事交给后期嘛。”夏之光穿着一件无袖T恤,昨夜下了雨,他身上沾着草木的香气,卸了妆,笑起来干净赤诚,“你不饿?翟猪猪?”

“……不,我减肥。”翟潇闻明显语气犹豫了很多。

“啧,”夏之光伸手把翟潇闻手里的pad夺过来扔在床另一头,“陪我吃点也行。反正跟我去找餐厅嘛,你看到了吃的肯定忍不住的。”

翟潇闻和夏之光对视,对方可怜地盯着他,委屈地努嘴。

“……怕了你了。”翟潇闻掀开被子下床。

他全副武装地戴好口罩鸭舌帽,跟着夏之光出门去找夜宵铺子。街上很热闹,百米长街全是琳琅满目的摊子,霓虹灯牌高高低低。

他们找了个烧烤摊,翟潇闻坐下,矜持地看了夏之光吃了不到两分钟就自己动手了。

翟潇闻出门没穿外套,就算是大夏天,这会儿风一吹还是有点凉。夏之光突然撂下串,擦了擦手,翟潇闻奇怪,“你这就不吃了?”

“怎么可能?”夏之光无语,又从自己背的包里翻出一件薄外套递给他,“你冷的话就穿上吧。”

“哟吼,就你这生活技能还能记得带外套?”翟潇闻惊奇。

“你就说要不要?”夏之光问。

翟潇闻犹豫半天,夏之光直接塞进他怀里:“这有什么好思考的喂。”

翟潇闻舔了舔嘴唇,还是穿上了,默默祈祷别被人拍到。

 

他吃着东西目光向远处飘去,半夜的街上人并不少,都开怀笑着喝着啤酒,跟亲朋一起坐在路边摊谈天说地一醉方休,不管是本地人还是旅人,都舒张了全身的血脉,惬意得很。

他突然就觉得蛮心累的,从白天到夜晚,从生活到剧组,都在演,演多了真真假假自己也不知道信不信了。他深呼吸一口南方城市湿润的空气,贪恋这一刻的疲倦和舒适。

翟潇闻忽然在目光中捕捉到两个身影。

远处的甜点店,赵磊戴着口罩立在那里。旁边的人似乎是焉栩嘉,背对着他们。

“我操。”翟潇闻张了张嘴,串咬了半口被放下。

人潮中,远远能看到赵磊从窗口拿了吃的,一转身目光遥遥和翟潇闻对上。

翟潇闻大脑飞速运转,他看到赵磊似乎露出一点疑惑的神情,随即又眼睛含了笑意。

 

 

 

2.

最开始发现事情其实很轻易。

“摄像机没在拍。”夏之光说完,绕到他右边挡住偶尔飞驰过的车,把所有袋子拎在了自己右手,自己此地无银三百两地举起拳头掩饰着咳了两声。

两个人并肩走在夜晚的街道边,翟潇闻悄悄拉住夏之光的手,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指插入对方手指的缝隙里——扣紧,然后歪头盯着对方。

路灯一盏一盏走过,翟潇闻眼看着夏之光的耳朵红起来,一路烧到脸颊。

翟潇闻停下了脚步。夏之光也在他前面半步停下了,没回头看他。他想收回相连的手,翟潇闻加重了力度,没放开。

翟潇闻走到他面前,夏之光偏了偏头,目光不敢和他相碰。翟潇闻靠近了一点,亮晶晶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儿,低头把下巴放在他肩上,重量倚靠在他身上。

两人的胸膛紧紧相贴,夏之光有些僵硬,翟潇闻轻不可闻地咬在他耳垂上:“夏之光,你该不会……”

夏之光目光闪过一瞬间的措手不及,翟潇闻却立刻咯咯笑着松开手后退一步了,站在夏天的风吹来的不知名道路上,“快走吧,大家等着我们买的东西呢。”

 

“笨蛋。”翟潇闻躺在自己的床上,枕着一只胳膊,另一只手举着那块半透明的彩色石头,用它挡住天花板的灯,折射出蓝绿黄各色深深浅浅扭曲的光亮。

成团才几个月,这就动心了吗?翟潇闻坐起来,把那块漂亮的石头挂链扣在了钥匙环上。

在营里他过生日的时候夏之光说,我会补给你一个很好的礼物的。翟潇闻说难道是车吗?夏之光说没钱,别想了,而且要是你还没考下来岂不是尴尬。翟潇闻当时当个笑话就听过去了。

结果夏之光隔了半年突然塞给了翟潇闻一份礼物,翟潇闻想了半天当天不是任何节日啊,你是为了纪念斯德哥尔摩大屠杀还是伦琴发现X射线或者中国记者节?万分疑惑,他还是接下了。打开盒子,是一个像小星球一样的宝石挂链。

“半透明的、五彩斑斓的、没有轨道的小行星,很像你。”夏之光说。

 

本来翟潇闻没打算戴上这个挂链,毕竟看起来这么贵重也确实有点重,但是那天赵磊拿了驾驶证,来找翟潇闻得瑟说带他出去兜风,虽然翟潇闻反驳说你也没车啊,但是当天大别墅里实在是没人,就跟他出去了。

赵磊在他关门的时候扫了一眼他的钥匙,随口道:“你没戴上他送你的钥匙链?”

“谁?”翟潇闻一下没反应过来,然后拉长声音,“哦——没有。”他戴上口罩往外走,“我收那么多礼物难道都要用上?好多人送我钥匙链,我哪那么多钥匙。要哪天有车了我肯定把所有钥匙链都挂上。”

赵磊嗤笑了一下,和他往停车场走,翟潇闻马上回过味来,质问:“你怎么知道他送了我钥匙链?”

“我挑的啊,他自己还有那个的情侣款呢。”赵磊挑挑眉,“他跟我纠结了巨久,挑中之后又沉不住气,我劝他圣诞找个理由再送,结果夏铁钢同志一冲动就直接给你了。”

翟潇闻回忆品了品夏之光当时送礼物的表情,没忍住笑了,“这什么品种的傻子啊?生怕别人看不出来?”

“他才不是那种躲躲藏藏弯弯绕绕的人。”风有点大,赵磊把围巾紧了紧,“夏之光牌的傻子,你要不及时给个痛快,会越来越傻。”

赵磊这种见面没几天就被翟潇闻看破心思的段位实在是配不上他的游戏水平,翟潇闻当然不会听取他的意见。他隔天就把钥匙链挂上了,并且成功get了夏之光看到钥匙后的压着欣喜的小表情。

这小孩还挺好逗的。翟潇闻暗自偷笑。

 

 

这事被赵磊知道后,他还发微信给翟潇闻说,你要不真心喜欢,何必闹他。

翟潇闻觉得好笑,回复说我们两个怎么说也要营业的呀。

营业需要做到这个程度?赵磊反问,你就是喜欢耍他。

翟潇闻还没回复,夏之光下楼来了,看见他在厨房泡麦片,自然而然地过来蹭。翟潇闻关上手机,端着两碗牛奶泡麦片和他坐到了沙发那边吃。

翟潇闻打开电视调成静音看个画儿,咕嘟咕嘟搞定了一碗之后舔舔嘴边沾到的牛奶,突然想到什么,转头问夏之光:“这包麦片没过期吧,什么时候买的?”

夏之光听到差点一口没吐出来,咽下去之后直直地看向他:“我怎么知道,这难道不是你买的?”

“我以为是你的!”翟潇闻压着声音地喊道,扶额,放下碗,“完了完了,这到底谁的啊,乱吃别人东西可不好。”

“我明天问问,跟他们谢个罪吧……都是兄弟应该也不至于为了一包麦片杀了我……”夏之光心虚地也放下碗。

“喝完,好歹别浪费。”翟潇闻劝道,“锅里还有点牛奶你也解决了吧。”

夏之光把剩下的牛奶倒进碗里,坐回来,翟潇闻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上深夜档放送的古早港片。夏之光转头看到翟潇闻嘴角还残留着牛奶,伸手抽了张纸去擦。

隔着薄薄的纸张传来手指的温度,蹭过柔软的嘴角。

翟潇闻微微眯着眼看他,握住他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腕,“营业需要做到这个程度?”

夏之光一惊,翟潇闻紧接着道:“——你就是喜欢我。”

“闻闻……”夏之光低着声音,眼色也暗了些,翟潇闻却勾勾手指:“过来。”夏之光没明白,下意识倾身过去。翟潇闻拿起他残余着牛奶的碗,抿了一口含在嘴里,靠近,轻轻抚上他的喉结,冰凉的手指落在他的颈上,夏之光一个激灵。翟潇闻勾着笑,稍稍歪头,覆上了他的唇。

他涂了夏之光的润唇膏,有着淡淡的香味。

牛奶的醇香侵入唇齿,夏之光下意识一咽,温暖的液体滑入喉咙。

“喂,你倒是有点反应?”翟潇闻蹙眉,虎牙刮过夏之光口腔柔软的皮肤。

夏之光扣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在沙发上,毫无章法地汲取。

翟潇闻咯咯地笑,嘴唇被亲得红肿,手指轻轻戳了戳对方的脸,“哎,别咬,你是狗吗?”

夏之光埋在他肩颈,呼吸着他身上刚洗过澡淡淡的香气,咬在他肩膀上。

 

 

 

3.

第二天焉栩嘉到了一点才起床,迷迷糊糊下楼去厨房倒牛奶,皱着眉看着自己的麦片呆了一会儿,脑袋还是一坨浆糊,转头问呆在客厅的几个成员:“有人动了我的麦片吗?”

夏之光弱弱地举手:“……对不起。”

“没事!”焉栩嘉连忙道,马上转回身去继续倒牛奶,“你要是喜欢——我可以叫磊哥多买一点在家里。”

赵磊刚好从地下上来,听到自己的名字随口问:“怎么了么?”

“没。”焉栩嘉端着碗噔噔噔上楼了。

 

 

夏之光跟赵磊承认了。

当时赵磊沉思了很久,缓缓地问:“所以……你们亲了?”

“这就是你提取的关键信息吗?”夏之光崩溃。

“我操。”赵磊震惊地扣上鸭舌帽向后倒在沙发上战术后仰,“……我操。”

“我是不是特傻逼啊,对营业对象动心。”夏之光抱着头陷入自我怀疑。

“不是,是翟潇闻牛逼。”赵磊还处于懵的状态,“翟潇闻,了不起。——真的了不起。别这么看着我,你不懂。”

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赵磊脑内滚动播放了翟潇闻所有营业行为后夏之光的反应,果然是自己高估了夏之光的演技,他妈原来是真情实感。

“不是我不懂了,你告诉我有什么用啊。”赵磊骂他,“难道你还想追他不成?”

“不可以吗?”夏之光抬头看向他,问。

“你难道觉得……”赵磊努力组织语言,对上夏之光真诚的眼神之后又觉得无fuck说。

赵磊沉了沉气,决定晓之以理,“所以呢?你还想队内恋爱?不要命了?”

“可是我喜欢他。”夏之光坚定地说。

“你清醒一点,就算你们两个cp很火,真官宣了也会被骂死的,前途也别想要了。”

“可是我真的喜欢他。”

“你喜欢他什么?喜欢他长得好看?唱歌好听?跳舞绝美?还是一个傻白甜陪你笑陪你闹他亮晶晶的眼睛一看你你就不行了又可以为他赴汤蹈火了?”赵磊口不择言。

夏之光表情有点受伤,“我……我以为你会支持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啊啊啊操。”赵磊试图解释又放弃,暴躁地把帽子摔在茶几上。

 

焉栩嘉从楼上下到地下,想去休息室拿工具修滑板,听到里面有人说话,开门的手顿住了。

“所以你最近跟翟潇闻近得过分,是因为这个?你知道经纪人警告你们远一点了吗?”赵磊语气严肃。

“走得近有问题吗,我觉得——我觉得翟潇闻挺喜欢我的。”夏之光说。

安静了一会儿,随之是拖鞋声,焉栩嘉还没消化完刚才这两句话,心跳陡升,忙躲到走廊拐角,赵磊推开门,气冲冲地朝走廊另一头走了。

焉栩嘉也不想拿什么工具了,匆匆上楼了。

 

 

他看着他。

后台嘈杂而色彩斑斓。一切光影都在扭曲。他笑着站在那里,站在斑斓的中心。

他颤动着睫毛,漆黑而纯净的瞳孔中映出对方新染的火红发色。

所有人影都化为虚幻,那个戴眼镜的少年穿着米色制服,站在众人中间的某一处。

他收回目光,眨眨眼,嘈杂声重新冲回脑海。

赵磊化完了妆,和他一起坐在角落,正发着呆。焉栩嘉低头,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

“刚才在想什么?”赵磊转头问他。

想成团之后,可以继续看他跳舞。焉栩嘉没说话。

“你觉得光光会是第几名?”赵磊问。

“……你觉得你呢?”焉栩嘉没回答,反倒问。

“出道位以外的话,多少名也无所谓了吧。”赵磊声音很轻,手指绕着领带,“但是不管怎样,我希望你以后——也要越来越厉害。”他笑着望向焉栩嘉。

赵磊消瘦得厉害,焉栩嘉看不得他这个凄惨的表情,咬了咬自己的嘴唇,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表示安慰。

到今天就像一场梦。焉栩嘉出发录团综前,叠印着R1SElogo的T恤时忽然感叹。

 

 

“你要出门吗?”焉栩嘉放下手机,抬头问。

夏之光门都打开了,停顿了一下回头:“对啊,怎么了?”

“光拿着手机就出去?”焉栩嘉指了指他手中新换的iphone。

“我还戴口罩了。”夏之光翻了翻兜,说。

“钥匙呢?外套呢?几点回来?我睡着了可没法给你开门。”焉栩嘉道。

“……有道理。”夏之光回来,拿上了自己的背包,焉栩嘉从床上下来,先关了摄像机,走到他面前:“包给我。”

“干嘛?”夏之光瞪他,“你经纪人附体了么?”

“白天你经纪人才说你不要再乱跑了。”焉栩嘉白了他一眼,站在他旁边看了看包里的东西。

十八岁的少年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头发有点长了,低着眼睛,睫毛长长地。

他往夏之光包里塞进了一件薄外套,又从自己兜里掏出来一包消毒纸巾和两张现金塞进去,“行,从后门出去,别去前台问。免得又被骂。”

“天哪,少爷,您太精致了。”夏之光感叹。

“快走快走。”焉栩嘉赶人。

夏之光真的走了之后,焉栩嘉站在床边发了会儿呆,又坐到床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反正他是去找翟潇闻的。不管是燕麦、湿巾、外套还是纸钞,都会又落回翟潇闻身上。

这两个人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关系这么好的啊,真让人措手不及。

他打开手机,问赵磊说要跑出去吃东西吗。

没一会儿赵磊回复了,说行。

 

焉栩嘉把口罩挂在下巴上,喝奶茶。

他们站在甜品窗口暖黄的灯光下,靠在一边的墙上解决买下的高能量美食。

一抬头看见赵磊眼神往远处飘,他也好奇地回头看:“怎么了吗?”

“没。”赵磊收回目光,笑。

“对了。”焉栩嘉咽下一口洋芋,口罩兜着脸颊软软地,嘴唇也亮晶晶地,半垂着眼,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你觉得翟潇闻怎么样?”

“——挺好啊。”赵磊对这个问题猝不及防,飞速思考后保守回答,咬下一口蛋挞掩饰表情。

“大家好像都蛮喜欢他这种单纯又可爱的人……唉,可惜我是酷盖。”焉栩嘉认真地皱眉。

“噗。”赵磊不知道为他哪句话而笑,遭到了酷盖焉栩嘉的怒视。

 

 

 

4.

赵磊觉得创造营真的是自己人生的一道劫。

出现从来没有过的表演失误,不断被人指责,不断让自己和其他人失望。还……对跟了自己四年的小奶包动心。哦,遇到翟潇闻或许也可以算上。

七月末,创造营的笑泪渐渐平淡,燃烧生命的闭关练习马上就要结束,迎接他们的即将是市场真正的考验。赵磊从练习室回来,汗湿了全身,回到房间打算洗澡,却发现浴室有人在用。——所谓的有人也只能是焉栩嘉。

水声细密地传来,还伴随着一点隐隐约约的喘息和闷哼。

嘛,成年临门一脚的小男孩,很正常。

赵磊稳了稳心神,想离开又像着了魔,驻足在门口。他扶上浴室的门把手,金属的冰冷丝毫缓解不了燥热。

如果他推开门,或许整整四年的兄友弟恭就可以灰飞烟灭。

 

“磊磊?”翟潇闻的声音突然传来,击断了他的思绪。

赵磊猛然回头,他没关门,翟潇闻看起来刚洗完澡,穿着睡衣,头发还湿哒哒地,站在门口。

“干嘛呢?”翟潇闻走近。

“没……”赵磊突然语气生硬,抬起胳膊,流露出防备。

“里面有人?你可以去我们屋那边洗。”翟潇闻目光转向浴室那边,突然露出一点八卦的笑容朝赵磊小声问,“焉栩嘉在里面?”

“嗯。”赵磊盯着他,开始思考如何组织语言快速把这位并不太熟的同事赶走,翟潇闻却饶有兴趣地静静听墙角,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浴室里传出的声音实在是令人浮想联翩,赵磊咽了咽,觉得房间里空调太高,没通风闷得很,刚练习完的汗热也蒸腾上来,脸烧得慌。

“欸我说——”翟潇闻语气轻快,看向赵磊,突然声音止住了。

赵磊抬起胳膊用T恤蹭了蹭鬓角要滴下来的汗,微微颤抖地吐出一口气。

翟潇闻干干净净地站在那里,倒显得他狼狈。

翟潇闻突然笑了,笑得露出虎牙,咯咯地笑出声,靠在墙上笑个不停。

赵磊咬咬嘴唇,沉着气,想直接走人,翟潇闻一把用力扣住他的手腕,笑得灿烂烂地看他,“你该不会——喜欢焉栩嘉吧?”

浴室的水声突然停止,翟潇闻垂下目光,赵磊的手臂青筋毕露,凌厉的关节似乎要爆发。

浴室里传来细细簌簌的穿衣声,翟潇闻只继续用他西瓜汽水一样的好听声音藏着笑道:“哎,你好瘦啊。帮我减肥吧?”

他看着赵磊的背影,对方漆黑的头发浸了汗,贴在颈后,肩膀微微起伏的弧度昭示着他在尽力压制恼怒。

“嘎吱——”,浴室门开了。翟潇闻松手,赵磊头也不回地大步冲出去下楼了。

焉栩嘉穿着浴袍,脸还粉扑扑地,擦着头发,看到翟潇闻有些意外:“你在这儿干嘛?”

“路过。”翟潇闻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

 

 

赵磊这个人最开始他觉得很难猜。要说深沉挂的应该是酷盖焉栩嘉,赵磊很好相处,或者说跟自己有点类似,好相处的同时又有点难交心。翟潇闻不是没尝试过跟他交流,可这人太礼貌了,三两句就觉得跟他碰不到,难搞。

创造营是个人均恋爱白痴的地方,谈过的小男孩也都幼稚得要死。但是翟潇闻慢慢地就发现,赵磊喜欢焉栩嘉。太明显了,或者说其实本来就是cp所以很多事很方便?翟潇闻没多说,当时他都一度为嘉磊就要be了还可惜了好久。但是也就是远观罢了。他在营里更喜欢跟那些初出茅庐的小练习生玩,赵磊这种,当个同事还不错。

结果倒是真续费了同事关系。出来后老板跟他谈队里推cp的事,翟潇闻随口多问了一句其他人,果然得到了小王子并不是主推的答案。

哎。啧。翟潇闻都替他心碎。

翟潇闻后来试着跟赵磊联系过一次,让他游戏作个弊之类的,帮自己营业。赵磊倒是都答应了,一来二去,倒好像分享什么秘密。

所以要是真的翻车在他手里,也算报应吧?

 

 

回到酒店已经两点多,翟潇闻推门进去的时候赵磊已经在里面了,穿着睡衣躺在床上敷面膜玩手机。

翟潇闻装作气定神闲地去洗漱,出来看到赵磊已经睡着了,去拍了拍他:“醒醒,面膜没摘呢。”

赵磊睁开眼,把面膜拿下来扔掉,看起来半梦半醒地开始护肤。

翟潇闻觉得这人已经困得神志不清了,刚把悬着的心放下,却听赵磊一边合上护肤品,开口:“我说你——是不是对夏之光有点意思啊。”

 

 

 

“你干嘛?”夏之光躺在床上忽然睁开眼。

焉栩嘉浑身一抖,被吓到,往后一退结果脚踝撞到了床头柜,吃痛:“啊。”

窗外夜晚的蝉鸣暗暗地。

焉栩嘉坐在地毯上,疼得眼角泛泪,咬着牙。

“你刚才想干什么?”夏之光掀开被子,目光冷峻。

焉栩嘉莫名其妙地无声哭起来,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

夏之光无奈地叹气,弯腰去抱他:“唉,别哭啊,我又没想凶你。”

焉栩嘉躲在他怀里,在夜色中不停地落泪。

 

 

 

6.

周震南走到大厅,睡眼惺忪地拿起笔,看到签到表空无一名。

“哟,我咸鱼翻身了。”周震南一挑眉,签下了大名,心情大好地还附加了一个Vin的标识。

他哼着三专的主打曲,去酒店餐厅寻找早饭去了。

 

不管怎么样,工作不能耽误呀,录制还要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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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军上将 

Q:人们是怎样学会爱的呢?

我不会,有没有人来教我。我可以拿一整颗真心作学费。

|琛南| 烂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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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签出的cp,勿上升。

预支一个夏天。

故事的另一个侧面:清脆的酒瓶碰击声就在昨日


我怎能算清这烂账

痴痴缠缠生长

难理清词词句句

不清不白活一场

 

 

1.

姚琛是在理发店遇到的周震南。那是个平静如全盛罗马帝国般的周五晚上。

彼时周震南刚剪了乖巧的短发,穿着宽宽松松的黑色校服运动套装,坐在椅子上,背影小小一只。

姚琛本来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到那个圆圆的后脑勺之后一下子心跳陡升,有些局促,下意识将放在膝盖上的手用力了几分,手心渗出的微汗迅速被布料吸收。还没等他准备好说辞,眼看着周震南把剪发用的围布摘下来,从镜子前站起来回身,看到了他。

周震南表情空白了一下。

姚琛那一瞬间想逃跑,但是周震南随即又朝他笑着打招呼。姚琛只好维持着礼貌的笑容站起来。

周震南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你什么时候到的?我以为要到下个学期呢,来怎么不告诉我,都没去接你。”

“因为大人们商量临时改了时间……”姚琛歉意地道,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周震南身上。

周震南踩着灰色运动鞋,校服裤子长度刚好,外套规规矩矩地拉链拉到顶,颈上挂着蓝牙耳机。他长开了很多。眉目和骨架一齐舒展,骨骼明朗起来,面上依然白白净净,唇红齿白。黑发蓬松又整齐,还带着刚洗完的洗发水香气。虽然站在姚琛面前矮上半头,目光却沉稳。

姚琛垂下目光,看到他袖口露出的手指上多添了一道纹身——一把黑色的、线条清明的剑。

前几年刚上高中的时候他隔着屏幕从朋友圈侧窥周震南的光怪陆离。周震南染发,梳背头,头发留到梳起马尾,穿裙子,拼贴衣服,跟着奇奇怪怪的朋友出去滑滑板,画喷绘。后来断了联系,印象停留在一年多以前。

即使还操着熟悉的乡音用着熟悉的语气,无法挽回的是,周震南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冲撞着叛逆,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裂变着成长。他说不出是否有羡慕或者后悔。

“反正早点过来也好熟悉环境嘛。”姚琛肩膀放松下来,温和地笑,“我妈已经转院过来了,也不能没人照顾。”

“阿姨……”周震南想问,姚琛只是周圆地回答说“不用担心,挺好的“。

“行吧……你来剪头发吗?”周震南问完,眨了眨眼顿了半秒,又拢了拢自己松软的头发,道:“哎呀,反正你快点搞完我们去吃个晚饭吧。”

 

 

姚琛一手撑着脑袋,浮光掠影地往车窗外看去,商圈灯火辉煌。

残存着俄国风格的改革开放初期大楼,破败黯淡的百货商场,造型流利前卫的新地标,零星亮着灯的簇簇写字楼,还有如碑一般肃穆联立的国字院部,都依次消失又出现在拐角。

路边飞过夜色下辨不出颜色的主旋律大广告牌,车水马龙间的绿化立了竖着红字口号的花架和雕塑,远处亮光LOGO隐现在迷蒙的霾里,不时在水泥怪物中间闪过飞檐斗拱。

马路上的金黄护栏排排掠过,车子沉默地在十二条车道中间行驶,道路上车不多,每一辆都像孤零零行走在旷野上,笔直地一路向前。路过最中心的地带时,昏黄灯光在宫墙外垂下阴影,层峦叠嶂隐灭在红墙之后,标语、红灯笼、画像,都肃穆地经过车窗。

这座城市和山城很不一样。下飞机开始他就感觉到,空气不一样。

姚琛最开始以为这边会很热闹,周震南解释说喧嚣的夜生活地带需要你自己去探索——毕竟大部分人的夜生活是在公司和学校,商场到点关门,夜宵小摊前几年被取缔干净了,国家未来栋梁聚集的地方网吧酒吧寸草不生,出门就是中级人民法院,浪个屁哦。

姚琛觉得他应该是上学拘得难受了,勾了勾嘴角听由他讲。周震南说我带你去吃火锅吧,不要妄想有重庆的火锅好吃,主要是那家24H营业。姚琛说好,又问你今天穿的校服吗?周震南反应了半秒,立刻迅速把外套脱下来塞进书包里,吐吐舌头说提醒得好,我们学校超自恋,校名四个大字印在背后,待会儿去店里点啤酒,要是被认出校服裤子问就说是一分校的。

姚琛笑了笑,笑声在出租车封闭的空气里落了地。笑完表情放松下来,就安静地坐在那里。周震南嘴角的笑意淡下来后也安静地坐在他旁边。

“那个,之前的事吧……”姚琛伸手刮了刮自己的鼻子,开口。

“闭嘴。”周震南目视前方,语气冰冷。

姚琛一下脸上挂不住,讪笑了一下。

他们的膝盖相碰。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不同的窗外。

 

 

2.

“……呸。”周震南把口中的硬糖吐出来,咬着舌尖,好像要把舌苔上的色素都刮下来一样,眉头蹙起。

他单肩背着书包,拢了拢宽大的棉服,把黑色帽衫的帽子扣到头上,挡住棕黄带挑染的头发,扶了一下粉红色的墨镜,在嘴角马上就要忍不住向下撇之前插着兜转身就走。

 

 

3.

“你刚过来,不到一个月就期末考,能行吗?”周震南随口问。

“啊?”姚琛正在低头研究菜单的价格心算本月余额,突然被提问,抬头,然后慢条斯理地讲,“没事,我还可以。”

周震南笑了笑,“这边的题你估计还得适应一下。你分到哪班?”

“先被塞到了八班,秋天高三开学考再看成绩。”姚琛划了几个价格中等的常见的涮菜,把菜单递给周震南,道。

“八班啊……”周震南没多说什么,点点头,在菜单上熟练地划了几盘毛肚、黄喉、肉片,再添了两瓶啤酒,叫服务员下单。

“八班怎么吗?”姚琛问。

“就……翟潇闻在八班。特长生,懂了吗。”周震南用手指扣着冷冷的石质桌面,道。

姚琛目光落在他狗啃过一般的指甲上,沉默了一下,“没事,有分班考。”

“行。”周震南咬着勺子,向后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抱在胸前,低眉出神。餐厅温暖的灯光打在他头顶,头发温顺地垂在耳边,耳廓在光亮下是半透明的橘色。他不说话的时候就像一尊瓷娃娃。

安静像是泥潭。姚琛觉得屋里闷热,拿起桌子上的水灌了一口,是温水。

火锅开了,菜陆续上来。服务员给他们开了两瓶冰镇啤酒。

“吃吧,我请。”周震南在服务员离开后忽然抬起眼皮,坐起来,像突然苏醒的神像,拿起筷子开始下菜。

 

 

4.

大人们在聊天。

父亲从前不抽烟的。大圆桌上面烟雾缭绕。

病情,医保,房子,高考。

姚琛选择性听了一会儿,又选择性选择不去听了。他坐在包间一侧的沙发中间,手肘撑在膝盖上,低头看坐在旁边的周震南转的骰子。

两颗六面体,周震南扔起又落下,哗啦啦掉在茶几玻璃桌面上,滚动到静止。

姚琛看了十分钟,终于忍不住问,“你想扔出什么?“

“两个五。”周震南再次抛出骰子。

“这几率好小啊。”姚琛随口道。

“和治愈的几率比呢?”周震南接住骰子双手扣合,问。

姚琛没说话,情绪不高。

周震南抬起一只手,两个一。

“你成功了,摇出两个一的几率和两个五一样大。”姚琛道。

“不,你来。”周震南把骰子塞进姚琛手里,“你运气比我好。“

姚琛叹气,一抛。

开,两个五。

“看吧看吧看吧!”周震南大喊着站起来,指着桌面,他笑了,“我就说。”

姚琛仰头看他笑意盈盈的眼睛,感觉好像灼眼一样,马上又移开了目光。

“遥岑!”姚琛父亲喊道。

“在呢!”姚琛抬头应答。

“明天周一,学校报到啊,让南南帮着你点。”周父从桌前回身,朝他们笑道。

“我听姚琛说他俩前两天就遇到过了吧?你们哥俩多聊聊天。南南啊!”姚父把烟掐灭,道,周震南马上转头应答:“哎!”“多帮着点姚琛啊,他刚来什么都不会,叔叔拜托你啦。”姚父笑道。“不敢不敢不敢。”周震南连忙站起来弯腰。“下一年可是关键时期啊,有这么一个从小知根知底又这么好的朋友陪着你,姚琛,是你的福分哪。”姚父笑道。

“嗯。”姚琛答应着,快速瞥了一眼周震南,没想到周震南也恰好看向自己,又心虚地转移目光看向两位家长那边。

周震南悄悄撇了撇嘴。

“哎,周震南,”周父招呼道,“你最近不是写了不少东西吗,你又不给我看,给你小琛哥看看,你们俩多交流交流,不都挺喜欢音乐来着。”

姚琛感觉到周震南的眼刀砍过来,忙道:“算了,我也不懂……”

“哎呀,不要谦虚。南南也多听听别人意见嘛。”周父劝道。

周震南不情不愿地从包里拿出一个草稿本。

姚琛接过来,没敢翻开,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

父亲们零零碎碎地从当年周震南和姚琛起名的故事聊到了中美关系,烟有点呛,姚琛在烟雾间看那两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坐在酒桌前,菜吃得七七八八,桌上脚下全是烟灰酒瓶。他们啤酒肚难掩,头发也已斑驳,谈论着世界上最大和最小的事。

他也很希望和老朋友好好喝一场吧,姚琛盘算着拉着周震南先跑路,要是他们喝多了再来接好了。

他收回目光,看旁边无聊出花开始打跳舞的线的周震南。

——试图开口又被自己吞回去,姚琛低头抓了抓头发。怎么会这样,面对周震南他就呼吸不畅舌头打结,好像自己对不起他一样。姚琛怀疑自我,认真地回忆了一遍自己认识周震南的十八年人生,真的没什么对不起他的啊。都怪周震南之前为什么说那种让两个人都尴尬的话。

“唉……”他垂头丧气。

周震南斜了个眼神过来,“干嘛,跟我呆在一起特难受?”

“没,没有。”姚琛慌忙道。

“其实你不——咳咳咳!”周震南翻了个白眼,还想说什么,突然咳起来。

“这边烟太呛了,我们出去走走吧。”姚琛忙道。

“我回家吧。”周震南开口声音有点哑,站起来,拎起书包。

周震南直接就出门了,姚琛赶紧跟父亲们说回去准备学习的东西,姚父喊道好好把南南送回家啊,姚琛答应着快走两步跟上周震南,下意识去拉住了周震南的手腕:“你等等我。”

他手腕内侧的皮肤冰凉,柔滑。

姚琛马上意识到了什么,松开了手。

然而周震南毫无知觉,自然而然地只是跨出门的时候小声嘀咕“我又不是女孩子”。

 

 

走出来,街上夜很晴朗,蝉鸣阵阵。

周震南站在公交车站等车,鸭舌帽一戴谁都不爱,低头划手机。他低着头,头发和口罩之间露出的软软的脸颊白白粉粉,宽大的帽衫里露出几个手指头戳着手机屏。

“我以为你会叫你家司机或者你妈妈来接你的。”半响站在他肩旁的姚琛盯了半天,才不尴不尬地吐出这么一句话。

周震南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自己低头打字,嘟囔了一句什么。

“嗯?”姚琛凑近,想确认。

周震南却飞速往旁边挪了半步,连个眼神都不给他。

姚琛有些不知所措,只好转换话题,“那……你的音乐最近搞得怎么样了。”

“哦,我和几个朋友搞了个社团。”周震南说道,盯着自己的脚尖,“八月底有演出。”

“哦。”姚琛点头。

“你都不主动问一问能不能去看看?”周震南道。

“你大概不会同意……”

“……切。”周震南盯了他半秒,然后自嘲地冷笑了一下。

一阵轰鸣,公交车停在了站前,喷着气打开车门。

周震南跑过去,投了硬币,金属圆币哗啦啦撞进投币盒的同时,他隔着即将关闭的公交车门,突然回头喊道:“姚琛!”

姚琛看向映着初夏夜色灯火的玻璃后的周震南,周震南挥手:“——晚安!”

 

 

 

5.

“哎……那边学校校服巨丑无比,谁想的用黑色设计校服啊。”周震南长长叹气,蹲在花坛上。夏天灼热的日光打下来地都发烫,一丝云都没有,天澄澈地蓝。他们躲在大榕树的阴影下。

“嗯……”姚琛靠近周震南的那边耳朵摘了耳机听他讲话,一手刷着手机。手机都发热。他拎起印着初中部的校服POLO衫领口扇风。

“我中考完就去燕城了。”周震南说。

“嗯。”姚琛点头。

“我走特招,上周我去考试,今天早上国中给我打电话,已经录了。”

“挺好。你的中招已经结束了。”

“姚琛!”周震南站起来,带着点怒意。

姚琛抬头,目光从周震南的中筒袜,露出的膝盖,到他的短裤,干燥带着阳光味的校服上衣,最后落在了他白净的脸上。

天气热,他的脸粉扑扑地。

“我是真的很喜欢唱歌。”周震南一字一顿。

姚琛拽下那一只耳机,仰望着他。

周震南弯下腰,捧住姚琛的脸颊,温热的指尖落在他的耳廓,手心轻得像一朵云。姚琛呼吸一抖。

空气闷得凝滞。

他们浸汗的鼻尖相隔咫尺,周震南看着他说:“我也是真的很喜欢你。”

 

“我不会放弃任何我喜欢的事物。你知道我的。那你呢?”

 

 

 

6.

周震南并没有如家长们嘱托的一样在学校带着姚琛,他消失了三天。姚琛跟他话巨多无比的后桌翟潇闻提起这件事,翟潇闻说周震南时常旷课,悄悄告诉你他一般都是去搞他伟大的音乐事业了。

周四下午课间的时候周震南来踹八班的门,喊姚琛出来。

八班的课间闹腾如街市,文具纸片满天飞,桌椅哗啦啦响,游戏特效声和笑声此起彼伏。

姚琛趴在桌上装作睡着,后桌翟潇闻戳了戳他,语气轻快,“朋友,别装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啊,我们的小校霸周震南又不能把你怎么样。”

姚琛把校服帽衫外套的帽子拽到头上。

“啧,你朋友简直是新一届睡神啊,让他和我battle一下。”焉栩嘉路过八班门口,十分顺手地把胳膊搭在了周震南头顶。

周震南从焉栩嘉的手臂里挣脱,气场很低压,问道:“你们班没有什么外人勿入的结界吧?”

“没有,您随便进,结界这么中二的东西只有赵磊他们那种傻逼洁癖学霸班才有。”翟潇闻吐吐舌头,从座位上跨出来跳到另一排的座椅上远离战场。

“你说谁傻逼呢翟潇闻?”焉栩嘉遥遥质问。

周震南直接大踏步冲进去,拉起姚琛的胳膊。

姚琛只好抬起头。

“……你妈的,你是有多欠抽哦,才来几天就被揍了?”周震南眯起眼睛,看起来非常躁。

姚琛一手任由周震南拉着,一手碰了碰自己脸上的青紫,只是笑:“害……莫得事的。”

周震南去戳他的伤口,姚琛呲牙咧嘴:“哎哎哎别碰。”

“谁干的?”周震南冷着脸问。

“就——我们小区旁边那个破篮球场,我昨天遇到一群人,应该是职高的吧,他们打篮球太烂了,我diss了两句那群菜鸡就不高兴了嘛,两句没对头就动手了。”姚琛说道。

“你说旁边的中专生?但是你这么好的脾气,怎么会遇到个人就杠?”周震南问。

“哎呀,一下没忍住嘛……”姚琛笑着说。

周震南还是一脸不信。

姚琛心里叹气,完蛋,跟周震南撒谎实在是不讨好。只好如实道:“上周末你写歌的本子拉在我这儿了嘛,我就坐在篮球场那边看你写的东西,那群人招呼我去打篮球,又好奇过来看,结果我们没两句就吵起来了,他们……就不太喜欢你那个风格嘛,好像也知道你,反正嘴巴不太干净,我就……对,反正……”姚琛咬了咬自己的舌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他抬眼看向周震南,对方的表情很难形容,大概是有些震惊,又很动容的样子。

姚琛不自觉语气加快一点:“那群人观点跟我也冲,哎我那天就是喝了点酒冲动了,不然估摸一下他们人多又壮才不会动手。”

“你不用解释了。我没瞎想。”周震南把手插进校服外套兜里,沉着目光看他,半晌才说了一句:“你喝酒干嘛?”

“我乐意不行吗。”姚琛伸了个懒腰试图化解沉重的氛围,“我还抽烟呢,不知道吧。”

“傻逼。”周震南翻了个白眼,“我就问你那天喝酒干嘛?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我不能喝酒吗?”姚琛反问。

周震南看起来就在爆炸的边缘,盯着姚琛,突然用力一拍桌子,平地一声惊雷让整个八班霎时间寂静无声,所有目光汇聚过来。

“看什么看?”周震南转头,目光冷冷地扫过全班,“继续玩你们的。”

班里瞬间又重回喧闹,大家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姚琛。”周震南语重心长,一手撑着他的桌子,靠近,低声道:“你忘了我之前说过的话好不好,就当我还是你最好的朋友。你遇到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的——不想让我帮忙也没有关系,你告诉我一下行吗,别他妈什么事都自己憋着。——我到底算不算你的朋友。”

 

 

 

7.

“哦对对对,那个超强。”姚琛笑弯了腰,伏在朋友的肩膀上。

坐在对面的周震南低头劈里啪啦戳手机。他抬起眼,看见姚琛在一群朋友中间笑得开心,那个女生往姚琛上衣口袋里塞了一块硬糖。

“切。”周震南继续低头打字。

Vin:姚琛就是个木头。

帅气迷人翟潇闻:??竟然有人不拜倒在南南公主的石榴裙下,敌方女孩儿是有多好看?!

你家鸽:扑哧。

夏铁钢:扔了那块木头,下一个更乖。

Vin:……妈的你们这群人。赵磊呢?

你家鸽:日常失联,他说找不到他就是在练琴。

周震南深觉这群人不靠谱。他站起来,穿上外套背上书包,喊道:“遥岑。出来。”然后跨过餐厅的桌椅往外走。

姚琛有点懵,看他已经走了出去,只好从朋友们中间出去找他。

“你过得很开心嘛。”周震南吸了吸鼻子,站在马路边,缩在羽绒服里。山城的冬湿冷得很。

“高中部老师同学都蛮好,反正我们学校很熟了嘛。哎其实高中部水平比初中部差多了,我在这边混得还可以啦。你呢,国中很好吧,燕城重点欸。”姚琛笑道。

“一点也不好。同学都太强了,学习氛围能把我逼死,我觉得我快崩溃了。”周震南半边脸埋在围巾里,觉得关节冻得疼,“学校规矩贼多,烦都烦死了。”

“啊?我以为燕城的好学校都很宽松的。”姚琛有些意外。

“……我不知道。可能是我太菜了吧。”周震南眨了眨眼睛,“永远完不成任务,每天都睡不够,每天都像在逃命一样……是我太菜了。”他低着头。

“哎,你别这样……”姚琛慌忙过去,伸手抹去他眼角的泪,“没关系,你现在就是不适应,会好的。”姚琛翻出一颗糖果,剥开递给周震南:“别哭别哭,眼泪很苦的,不如吃糖啊。”周震南低头咬下来那颗硬糖,含在嘴里,脸颊鼓出来一小块。

姚琛笑眯眯地,把糖纸塞进周震南手里,“自己扔垃圾哦。”

周震南点点头,向前半步伸出手想去抱他,姚琛却赶紧后退了一步,“哎……”

周震南动作一僵,像是被冰水泼醒了,突然湿淋淋又狼狈。他小声问:“你干嘛啊姚琛?”

“……对不起,南南,”姚琛语气小心翼翼,“我只是不想你误会。”

周震南反应了两秒,然后气笑:“所以,所以因为我喜欢你,我们认识的十六年都不算了吗?哪怕当作是朋友来安慰我呢——你觉得我是病毒吗?”

“不是,南南——”姚琛想辩驳,周震南又反问:“可是你也没有拒绝我啊。我在新的学校没交到好朋友,自己写歌录歌,学业真的很烦上学的时候每天在自习室待到一点,我喝咖啡会胃疼也没有人管我。我一放假就是想来找你,开心吗?被别人喜欢的感觉很好?”

姚琛还没来得及解释,周震南却步步紧逼:“姚琛,做事要负责任啊,你已经十六岁了欸。不是你觉得我很好,就可以,不拒绝,不负责。享受我因为喜欢你而传达的态度,又认定我连朋友都不是。”他说着声音有些颤抖,情绪激动,眼角鼻子都红起来,像雪地炸开的花。

“南南,我给你道歉,但是我觉得你现在太激动了,外面太冷我们先回去好吗。”姚琛尽量平静地说。

周震南呼吸着冰冷湿润的空气,紧握着拳头觉得手心刺痛,张开手掌低头,塑料糖纸扎到了掌心,是那个女孩给姚琛的糖。

“呸。“周震南低头把糖吐到草丛中。

 

 

“算。当然算。无论如何,你对我来说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姚琛突然眼眶一红,抬头盯着周震南。

 

 

 

8.

“我不想,用‘爱情’这样的词汇简单地定义人与人的感情。”姚琛趴在楼梯拐角的窗前,伸手去够青翠翠的柳枝。阳光刚好,明明媚媚地洒在他身上,薄薄的黑色校服运动外套被阳光染得也暖起来。

周震南坐在窗下借着阴影打游戏,分神听着姚琛讲话,手下操作毫无章法,耳机里队内语音上赵磊带着脏字地diss他什么辣鸡操作,周震南干脆拽了耳机盲打,张颜齐在留言板上打了好大一段字用中小学生规范劝诫赵磊。

“所以我不敢轻易地接受所谓的‘喜欢’。我怕你只是用‘喜欢’来命名你独特的情感,又陷于‘喜欢’带来的麻烦。”姚琛说。

“随你。”周震南看起来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

“‘欸!年级主任来了快跑!”姚琛一回头突然发现敌情,拉起周震南就跑。

“哎哎哎啊!”周震南被拽起来差点没站稳,连忙跑着跟上他,两个人躲进了空旷的阶梯教室,锁上门,听到年级主任啪嗒啪嗒的高跟鞋声远去才舒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周震南捂心口,“你那么大反应干嘛。”

“害……初来乍到比较谨慎嘛。”姚琛不好意思地笑道。

“谁能想到古城一中扛把子遥岑在燕城怂成这样,当年带我翻墙的小琛哥哪里去了。”周震南不依不挠。

翻旧账游戏姚琛也十分熟练,“我之前拉着你翻墙逃课,结果你还不是被我抓来的老鼠吓到翻回学校?”

“这能一样吗!老鼠身上多少病毒!”周震南拍桌子叫板,“我那是尊重大自然的规律——”

“小点声吧您。”姚琛赶忙制止。

周震南气鼓鼓地原地坐下继续打开农药。

“对了,我昨天又遇见了那几个中专生了,他们看起来特凶,但是瞪了我一眼就走了。”姚琛坐到了教室靠窗的位子上,边说着边把作业翻出来。

“哦。”周震南站起来又移动到他旁边坐下,继续低头打游戏。赵磊很文明地打字:您他妈刚才挂机呢?

“我听翟潇闻说那些人被处分了,因为私藏烟酒和出入不良场所。”姚琛边写语文题边说,“故垒西边上一句是什么?”

“千古江山?我不记得了。不过他估计也是听夏之光说的吧。夏之光之前就提起过,那边学校新来了个超严的教导主任,新上任整治校风校纪,本来没多大事,他们单纯倒霉。”周震南语气平常。

“哦。”姚琛大概猜到了怎么回事,也不好说什么,“我想起来了,是大江东去。”

“你那天为什么喝酒。”周震南问。

“哪天?”姚琛没反应过来。

“上周三。”周震南说,“你都同意说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了,不会连这个都不能说吧?”

“……好吧。”姚琛心里感叹周震南记性真好,“就,刚来嘛,不太适应,我妈情况不太稳定,家里花钱如流水,烦得很。而且我那天统练看见旁边同学作弊了,那几个估计也看到我看见了,就往我笔袋里塞刀片和纸条……就感觉这班乌烟瘴气的,同学也不如以前的学校友善,而且老师讲课感觉有点——这么说虽然不太好,不太认真,同学们也不太尊重老师。”

周震南沉默了一下,“我知道年级里有些倒数的班很乱……翟潇闻怎么没提过他生存环境如此恶劣啊。”

“说起你那个朋友,翟潇闻,他还挺照顾我的。但是感觉和他不是一类人吧。”姚琛说道,“我那天反正各种原因,就不太开心嘛。不过现在没什么事了。”

“……你分班考加油啊。”周震南叹气,”期末也考好点,会参考的。“

“嗯,知道。“姚琛转着笔。

 

 

 

9.

周震南快生日了。

姚琛思来想去买什么礼物。周震南父母帮他家很多,他需要一个既体面,又有诚意,还不能太暧昧的礼物,最好的效果是让周震南看到赞叹一声“姚老师好用心呀”,然后就放进他家堆满了奇珍异宝的储物柜里和十五岁那年姚父给他的初中毕业礼物摆在一起,再也不想起他。

姚琛在那儿纠结得要死,翟潇闻说周震南什么都不缺你可以考虑献身。

姚琛趁着周震南又旷课去一班想找他的同学询问,焉栩嘉看到他十分热情地打招呼:“这不是震南的竹马么快进来快进来,今天赵磊不在我们班没有结界随便进。“

姚琛礼貌地笑着走进来,踏进实验班的地板感觉呼吸的空气都充满了学习的香气。

看!整洁的桌椅!一尘不染的木地板!课间安静的学习氛围!干净的白墙和清北学长留下的墨宝!黑板边上是期末倒计时和课表!同学们课间热情地在黑板上一起演草讨论数学题!老师坐在讲台上被询问问题的同学们包围着无法脱身悉心讲解!这就是传说中的一班!……

姚琛不动声色地微笑,被焉栩嘉拉到他的座位附近坐下。

姚琛说明来意,焉栩嘉想了想,“周震南喜欢什么啊,我想想……你不如写给他一首歌?”

姚琛心里一动,又觉得太用心也不好,拒绝道:“……恐怕来不及。”

“能买到的周震南都不稀罕好吗?”焉栩嘉耸肩。

姚琛一无所获而归。

最后他放学后一个人沿着商圈逛了一大圈,在一家手工店买了一个发条音乐盒。歌曲是《小星星》,转动发条,音乐盒上的星系模型会旋转起来,各色的星星闪烁着光,围着中间色彩斑斓形状奇怪的恒星环绕。

 

 

 

10.

周震南从小学钢琴,《小星星》是他学会的第一首曲子。

从小演绎古典乐章的钢琴王子周震南第一次看到优秀团员姚琛打碟时十分意外。

那天周震南在音乐社结束后还在教室练钢琴,姚琛放学后来找他,踩着周震南还未练熟的一首卡农推开暮色里的音乐教室隔音门。

橘黄的夕阳铺在铜管、鼓皮、筝弦或者谱架上,姚琛四处寻觅,看到一台DJ机。

“来来来我给你remix一个小星星。”姚琛兴致勃勃地过去打算炫技。

钢琴流淌声戛然而止,周震南好奇地转头。

他听完露出赞许的神色,走过去研究那台机器:“挺厉害啊你,什么时候学的?”

“我之前去后街认识了一个DJ,大概学了有,半年?”姚琛带着一丝得意。

“你一个初中生去那边,你爸没把你打断腿吗。”周震南笑。

“你别告诉他嘛。”姚琛挑眉。

 

夜色完全降临后,他们两个一起在后街装成大人四处溜达,偷偷买气泡果酒喝,还得挑周震南不过敏的口味。

周震南问毕业旅行你想去哪。

太平洋的孤岛,亚马逊森林,东非的草原。姚琛这么说。

好,周震南眉眼弯弯,我们一起去,我超怕虫子的,你保护我。

我保证保护好你,就像行星一样绕着你转,没有虫子可以靠近我们南南,姚琛大义凛然道。

周震南捂住耳朵,好土,呕。

姚琛装作生气,周震南抱着果酒的彩色玻璃瓶子就咯咯笑着跑走。

但是到了夏天他们没有去旅行,谁也没提起这件事。

 

 

 

11.

周震南的生日会在街区的club举行——就是周震南口中那种需要自己探索的夜生活地带。

姚琛踩着六点的点到的,周震南还没来。

他跟场子里的人一一打招呼,焉栩嘉、翟潇闻是认识的,另外穿着黑色校服头发长长地扎起来又瘦又高的是赵磊,看起来没睡醒的张颜齐和穿得很有型的夏之光是隔壁中专的,另外长得很好看的店长是刘也,旁边特高的男孩是别的高中的,叫赵让。

周震南的朋友们有几个对姚琛极其好奇,比如赵磊就凑过来问:“你就是传说中的姚老师?”姚琛点头,“周震南平常提起过我吗?”

“当然,你在我心中就是一个传说,一个能让南总宁愿等公交和你多待几分钟的男人。”赵磊道。

要是翟潇闻说这话姚琛肯定觉得添油加醋,赵磊这么一说姚琛飞速回忆了一下——不会是真的吧。

姚琛往外走,赵磊问:“干嘛?”

“——抽烟。”他说。

赵磊跟过去,两个人坐在俱乐部后门的台阶上,姚琛点上了烟。

赵磊开口:“你有什么关于南南的事都可以问我。”

姚琛低头自嘲地一笑。然后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问:“他有哪些音乐方面的朋友啊?”

“马伯骞,赵天宇,毛不易……”赵磊掰着手指念叨起来,“这些是前年参加比赛认识的年长的哥哥们,陆陆续续的比赛还认识了三木、小伍……啊,有点多。不过关系最好的还是马伯骞他们吧,都在别的城市工作,他走到哪里都是最小的,大家都很喜欢他。”

姚琛出神了一秒,然后笑起来,自己被烟呛了一口,咳着站起来,把烟掐灭。

赵磊抬头看他,没明白他要干嘛。

“回去吧,南南估计快到了。”姚琛抬脚往回走。

他走进屋内看了一眼表,六点十五了,周震南还没来。

张颜齐招呼他一起调试设备,姚琛在舞台上调麦,跟张颜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猜周震南会穿什么?”张颜齐问,“我赌是裙子。”

“啊?我不知道……”姚琛笑着应付。

“周震南别是睡过头了。”张颜齐看着手机。

姚琛心里莫名担心起来。

周震南还是来了,而且穿的是一套黑色海军风套装,很不像他的风格。他大夏天的穿长袖长裤——姚琛皱眉,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还带来了一个人,焉栩嘉说那是学生会长何洛洛。

周震南一进门就狂奔过来跳上舞台袭击,挂在他身上:“姚琛!把你的礼物交出来!”

“哎哎哎,你先下来你。”姚琛笑着,周震南今天真的是心情很好,把他稳稳放下来。

周震南看起来还没喝酒就上头了,闹闹腾腾地,抢劫一样要来了一堆的礼物。

他开了一瓶啤酒递给姚琛:“抽烟喝酒的姚老师,给。“

姚琛笑了一下接下来,“行,敬你,小寿星。”然后一饮而尽。

周围人一片起哄。

周震南笑盈盈地也喝了半杯。

酒菜摆了满桌,周震南站上那个小舞台,把立麦摘下来,笑道:“在场这么多专业的歌手、舞者、rapper,不来几首怎么能行呢,我就先开场抛砖引玉了啊。”

他打了个响指,刘也帮忙放了伴奏。

“一首最近写的《小星星》,”灯光暗下来,一束舞台聚光灯打在周震南身上,他抬起手,指尖指向观众中的哪里,意味不明:“想……唱给大家听。”

全场安静下来。周震南举起手麦。

 

 

姚琛坐在他的朋友们中间,盯着那个站在舞台上,周身被灯光烘托着梦幻的少年。

周震南握着麦,左手从手背到中指,纹了一把黑色的剑,右手是一架十字架。

那个男孩抬手指向了他——他知道是指向他——唱响了惊心动魄的曲子。

那不再是童谣而是不甘、孤独和觉醒。

周震南轻声倾诉又呐喊,他唱歌时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姚琛看着他,觉得内脏都肿胀、酸涩。

周震南没有唱给他,周震南也不会写歌给他——他不会沉溺于谁,使他下笔和开口的是生命、死亡,是情绪、责任。

姚琛忽然就觉得,自己躲着他或是让着他都没有用。周震南不会因为他停下脚步。他可以让周震南痛苦和欢喜,但是那个男孩有着要去追逐的东西。

 

 

 

12.

姚琛快要把那支笔握碎。

他站起来,全班寂静地盯着他。他弯腰把写了一半的卷子写上歪歪扭扭的名字,也没收拾,直接把书包拎起来,拿起卷子走到讲台前把卷子放在空荡荡的讲桌上,低头深呼吸了一口,头也不回,转身打开门,出去了。

背后整个班炸开了锅。

 

“周震南。”电波层层失真,姚琛的声音很低。

“我现在过去。”周震南挂掉电话,一合乐谱册,转身就往门外跑。

 

姚琛看到周震南气喘吁吁地找到他,表情有些意外:“那个,其实我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有没有空其实你有事的话……”

“……没事。”周震南捋顺了一口气,把略长的头帘往后撸了撸,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在学校花园里的凉亭下对坐,姚琛叹了口气,从包里翻出一副扑克。

“你怎么了?”周震南问。

“上次作弊那群人,被举报了。他们以为是我。”姚琛言简意赅。

“哦。”周震南没多说,去翻姚琛的包,拿出几张数学草稿纸,顺带抖搂出几张被揉在一起的卷子——他展开,看到上面写满了姚琛尽力工整的字迹,还有飞扬着不耐烦的腥红批改痕迹,以及各色水彩笔打字涂上去的脏话。

姚琛在洗牌,问:“你要干嘛?”

“叠纸飞机,呼叫一个一班学霸下来。两个人怎么打牌嘛。”周震南说着,把那些卷子全都又揉回一起塞进自己的包里。

“谁会统练的时候会出来啊……”姚琛怀疑。

“试试看吧,焉栩嘉估计能写完卷子,赵磊要是早日放弃了估计也行。”周震南叠好了,瞄准,把纸飞机扔向了一班的窗户,“行,等着吧。把烟交出来。”

“啊?”姚琛一愣,周震南直接上手从他包里拿出烟盒放在地上,自己从背包里掏出几个棒棒糖,道:“玩牌要有赌注嘛。”

没过一会儿,真有人跑下来了,却是何洛洛。

周震南并没太在意到底是谁下来,招呼着开始发牌。何洛洛看起来很高兴,坐下来跟他们一起玩。

姚琛多看了何洛洛几眼。这小孩……看起来蛮喜欢周震南。

“最后一张了,要不要翻倍,翻不翻?”周震南咬着棒棒糖,指着姚琛问。

“翻!我还怕你周震南不成!”姚琛又堆了两颗烟当赌注,周震南故作玄虚地慢慢慢慢翻开——“我赢了!”周震南一拍手,站起来,“服不服,我就问你服不服?”姚琛痛心地又白给了一堆烟。何洛洛眨着他亮晶晶的大眼睛笑着盯着周震南。

“蔓越莓饼干要不要?”周震南又开始掏他万能的背包。

“要要要。”何洛洛见到零食疯狂点头。

姚琛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

他真的很想说周震南你不用这样的。但是又怎么能说得出口。

 

 

 

13.

过年的时候药店都关了,十四岁的姚琛骑车了好几公里才买到过敏药。

他一身寒气地到了周震南家,脱下外套和鞋子就往楼上跑,打开卧室的门,看到周震南埋在被子里小小一团。

窗外寒风打在玻璃上,房子里只开了几盏昏黄的灯,楼下客厅播放着春晚,沙发却冷清。

“你怎么样?”卧室很暗,姚琛没开灯,走近,轻声问道,然后把药和水递给他。

“头疼。”周震南一点精神都没有,恹恹地坐起来接下,“胃也疼。”

周震南皮肤白,过敏时猩红的斑藓格外骇人。

姚琛坐在床边,周震南喝完药用被子把自己裹紧,靠在他肩上。

“你这次是什么过敏?蔓越莓,芒果,苹果,还是什么。”姚琛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周震南舒服一点,问道。

“不知道。可能是我妈订的年夜饭里的海鲜吧。”周震南含糊不清地说。

“困吗?要不要睡觉。”

“嗯……谢谢你了啊。”

姚琛轻轻把周震南的头发捋到耳后,“没事。你有什么事叫我就好了。”

姚琛那天晚上没回去,陪着周震南。周震南一晚上难受得紧,全身都痒,药已经到量,副作用再上来还头痛,姚琛哄着他好歹睡了。

最后周震南在他怀里睡着的时候姚琛也想,要是周震南是女孩子多好,或许他就可以照顾他一辈子让他别祸害别人。但是又想周震南还好不是女孩子。

 

 

 

14.

姚琛把草稿本上记账的式子划掉,笑着站起来和周震南打招呼。

周震南轻车熟路地赶走翟潇闻坐在他的桌子上,问道:“考完试之后我们要排音乐节的节目,你知道的,要参加吗?”

姚琛快速思考了一下假期课外班和照顾母亲的安排,“你们具体什么时候,我看看有没有空。”

“我给你发一份具体的时间。“周震南掏出手机扔了个文件。

然后他看着姚琛拿出了一个整整齐齐的自我管理手账,在密密麻麻的日程表上寻找空隙:“嗯……我可能会迟到,从医院到club的话可能一点到不了,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

“没事,那我们就下午两点开始。”周震南马上道,又偷偷多看了几眼姚琛的手账。自律的男孩子真是太他妈少见了。

翟潇闻好奇地凑过来:“哎,你们排练都有谁啊?”

周震南开始数:“我,姚老师,脏颜切,磊哥,嘉哥,也哥,让让……还有夏志刚。哦对,可能有何酪酪。”

“我能去凑热闹吗,端茶倒水蹭网。”翟潇闻眨着真诚的大眼睛。

周震南思考了一下,想逗逗他,“要是你给夏之……”

“哎,别搞他。”姚琛没忍心,劝阻。

“行吧行吧,你来吧。”周震南松了口。

 

周震南在他的烟盒上拿白板笔画画。

姚琛正在和期末的题海挣扎,抬头看见他,无奈地笑了笑继续低头写题。

姚琛家离学校有一段距离,在一个老小区,离医院倒是不远。平常母亲在家养病,这段时间去医院化疗住院。下周就期末了,周五放学后周震南跟着姚琛去他家美其名曰复习。空调呼呼地往外吹风,虽然看起来没啥子作用。

“你没有烟瘾吧。“周震南坐在姚琛的床上,晃着两条白白的腿,认真地画烟盒,道,”看你也很少买烟。”

“大哥,我是没有瘾,但是我也是真实买不起烟。”姚琛叹气。

“喂,你实话告诉我,你校园卡里还有多少钱。”周震南打开了一根棒棒糖,咬在嘴里,问。

“……八块。”姚琛笔尖顿了顿。

“老子接济你两天吧,考试好歹要吃饱。”周震南道,在他的床上打了个滚。“对了,考完试焉栩嘉他们问我要不要聚餐,还让我问你要不要去。我要不推了,去看看阿姨吧。”周震南躺在床上抬头看白漆有些破裂发黄的天花板,道。

“不用了,你去和他们玩吧。等过几天我妈精神好点再去吧。”姚琛道,“你帮我编个理由说我不去聚餐就行了。”

“行。”

周震南爬起来,把空调调低两度,躺在风口下。老空调努力地发出嗡鸣,吐出冷气。姚琛伏案奋笔疾书,“别对着空调吹,小心着凉。”

周震南躺在床上,很敷衍地嗯了一声。他扒拉出了刚才没注意被自己滚来滚去蹂躏了的生物篇子,举着大卷子看题,不知不觉就迷迷糊糊睡着了,卷子落在脸上。

姚琛转头看到,然后轻轻把被子帮他盖上。

 

 

 

15.

姚琛一手把玩着那个烟盒,一手拿着划得乱七八糟的歌词纸。周震南在上面大字写了“抽烟有害健康”还涂了个骷髅。

“期末考怎么样啊各位。”夏之光站在钢琴旁边喝水,哪壶不开提哪壶。

周震南把钢琴扣上,三白眼一瞪,“夏之光我劝你闭嘴。”

“正常发挥。”焉栩嘉认真答题。

“还行。”赵磊敷衍。

“我——正常吧。”姚琛也学着想糊弄过去。

“你一新转来的正常是什么水平啊?”端茶倒水的翟潇闻过来好奇,“多少?40%?”

“小翟,我劝你别问了……”赵磊幽幽道,“怕伤你自尊。”

“我连焉栩嘉都认识了,还有什么自尊可言。”翟潇闻气道。

焉栩嘉和赵磊一起叹气。

“排名的话——老师说610大概是年级前五十,我这次总分有,670,大概。”姚琛说。

“比我高了一分,绝了他。”焉栩嘉补充。

“艹。”翟潇闻微笑,“姚琛,你饮料没了,归我了。”

“但是饮料是我买的……”何洛洛在旁边小声说。

“小孩儿,要懂得礼让长辈。”翟潇闻有理有据。

“就是,听到没小孩儿。”焉栩嘉凑热闹。

“你才是最小的吧!”何洛洛不满。

姚琛正被众人闹腾着请客,周震南劝道请客就让焉栩嘉请好了他年级前十都三连冠了,姚琛电话却突然响了。其他人嬉笑着散了。

周震南继续研究琴谱,张颜齐在一边划拉rap词。

姚琛也没避讳,坐在那里就接了,听了一会儿突然脸色就一变。

“怎么了?”周震南马上问。

“我爸那边遇到车祸了……我先去看一眼。”姚琛说得快而颤抖,站起来就往外走。

周震南连忙跟上去,“我跟你一起去。”

张颜齐放下词稿,叹了口气,朝赵磊喊:“磊子,你跟我一起写rap好咯。”

 

 

他们打车去了医院,姚琛差点在出租车上跟司机师傅吵起来,周震南赶快劝下。路口堵车他扔下钱开门就下去了,周震南后面跟过来,喊着“姚琛你别着急”,拉上他的手,尽量抚慰地边走边说:“你这样叔叔阿姨只会更担心,你冷静点姚琛。——姚琛!”

冲到了医院门口,姚琛突然一下子停下脚步。

他大口呼吸着,低着头,头发有些遮住眼睛,依稀可见眼球的血色。周震南感觉到他的手在颤抖。

姚琛忽然反握住他的手,力道有些重,周震南白皙的手被握出红痕,周震南小心地喘匀奔跑的慌乱呼吸,轻声道:“会没事的,我陪着你,走吧。”

医院冷白的灯管落下没有温度的光亮,墙白得发蓝,红字贴着的“急诊”大字色暗如血,急救车灯呼叫着来去。夏日蝉鸣聒噪。自动玻璃门的那一边就是人间灾祸。

“走吧。”姚琛抹了一把脸缓了缓,拉着周震南往里面走。

 

到了楼上手术还没有结束,跟护士交流过后,他们两个人坐在走廊上的金属连排座椅上等待。两间手术室都亮着灯,除了他们两个还有一对哭哭啼啼的母女。

姚琛看起来心情很不好,很不好,很不好。

周震南伸手揉了揉他的肩颈,发现他肌肉僵硬,微微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姚琛穿着白色T恤,坐在那里整个人却处于警备状态,手臂肌肉线条可见地凌厉,两眼通红。

周震南想把手收回来的时候姚琛却用另一侧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背。周震南几乎是屏着呼吸看着他,姚琛却轻轻拿起周震南的手仔细看了看,红痕还没有消下去。他抬起眼睛目光和周震南相碰:“疼吗?”

周震南盯着他深沉又干净的眼睛,的耳朵不合时宜地腾地红起来。他快速收回自己的手,果断摇头:“没事。”然后捂着耳朵,盯着前方医院墙上的科普海报。

手术很漫长。

肇事司机和家属还有警察没过一会儿来了,一通闹腾。大概情况就是行人闯红灯司机酒驾,姚琛跟保险公司打了电话,又跟警察谈话,做记录。姚琛又跟那个司机交谈,他电话突然响了姚琛接了电话安慰母亲,旁边一直围观的那对母女的母亲开始教育她女儿说不要找像那个醉鬼一样的老公哦,肇事司机和他妻子又和那对母女吵吵起来,姚琛转头吼他们安静点,那两人又开始骂骂咧咧,姚琛差点跟他们打起来,最后警察叔叔把一群人都教训了一通。正在两边人因为判罚争论不休时,突然手术室门开了,推出来一个病人,医生过来和那对母女说明情况,大概意思是情况很不好得留院继续手术,那个母亲就开始哭天抢地,护士拦都拦不住,没过一会儿又有一个中年男子过来,应该是那个病人的家属,跟医生询问了一通之后开始质疑他们的治疗方案,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周震南几次想去帮姚琛又被他推走,姚琛一直催他回家算了,可周震南不想让他一个人呆着,只好坐在椅子上远远看着这一出悲喜闹剧,直到所有人都又离开。

医院霎时间又突然安静下来。

周震南觉得被闹腾得耳朵嗡鸣,心想姚琛天天来医院怎么还没被烦死。

这时候手术室门终于开了,姚父被推了出来,腿上受了伤,处理得差不多了。姚琛去办了住院手续,到了病房安顿好父亲,边听护士嘱咐边记录,护士走后他又打电话给母亲转达情况,挂了电话又跟父亲确认车的保险和工作的安排,接着下楼去缴了医药费拿了药,回来带了点温和的吃的给父亲,终于才坐定,跟父亲交流。

周震南一直跟着他,什么忙也帮不上,站在旁边看父子两个人说话,就自己找地方坐下了。

“哎,你也不照顾着点南南。”姚父提醒姚琛。

“没事没事没事,我本来想来帮忙结果净添乱了。”周震南忙站起来。

“那您先休息吧,我去看看我妈。”姚琛也站起来,路过周震南时拉上他的手腕走出了病房。

关上房门,病房区楼道的凌晨依然热闹,长期病房那边在放电视剧,一群老大爷坐在一起和年轻小护士一起看《甄嬛传》。

“你先回家吧。”姚琛看起来筋疲力尽。

医院的消毒水味刺鼻,冷气很足。

周震南自觉帮不上什么忙,只好点点头。

他咬了咬嘴唇,往前半步,轻轻地伸手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会没事的。”

姚琛伸出手摸了摸周震南柔滑的头发,把他扣在怀中,低头鼻尖蹭了蹭他的额头。

“借你吉言。”

他们透过夏天薄薄的衣物,无限靠近对方,传达体温。

 

 

 

16.

姚琛觉得自己的生活挺顺利的。

很轻易地考上很好的小学,升上很好的初中。家庭和睦,有几个很好的朋友。他不想失去任何东西,他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好;他不觉得他会失去什么,一切都平平淡淡普普通通。

直到母亲被查出来生病。灿烂光明的外壳被轻易打碎,应该是这个世界本来就阴云密布,他之前都是生活在楚门的世界里——姚琛在初三的冬天,那个月考第二天的凌晨三点半,在急诊室里听完医生的诊断,这么觉得。

他相信医学的力量。日复一日的消磨,陪床,失眠,他仍然相信。

但也会在刷题刷到反胃,喝了一口魔爪又吐出来,老师拿着成绩统计图平静地跟他谈话,或者收拾母亲呕吐的残物的时候觉得,为什么要遭受这些呢。

父亲说你好好读书就行了。但是家里的情况每况愈下他也知道,碎钞一样的治疗也只是拖延时间而已。

他看到老师们开会讨论学校后期重点关照对象时的ppt了——列出了年级常年前五十的名单,划出了十几个想要也有希望考市里最好的两所学校巴中和开达的学生。名单里有他,但是老师们说,因为他家里的情况,他考不上的。

他跟周震南说的话越来越少。他不想影响他。

之前姚琛和他拉勾约定说一起出国学音乐啊。周震南真的跟父亲提议,抗争。

体育中考那天姚琛跑完一千低血糖,丝毫没有结束了一场战斗的喜悦。只有心情的麻木和肺以及呼吸道的疼痛。

周震南上跑道之前问他:“你会和我一起吗。”

姚琛眼前发白,伏在操场栏杆上呼吸,半晌才慢慢地说:“……不。”

周震南那天跑出了最好成绩,姚琛并没有力气给他加油,他自己被扶去了医务室,周震南无视平常练习的节奏一路领跑,中途跌倒一次,第三个冲过终点,脱下带追踪卡和号码的荧光衫,跪在草坪上大口呼吸,也无人喝彩。

考场靠近机场,头顶的飞机一架一架飞向远方。

后来周震南没有坚持到底。他和父亲各退一步,他答应去燕城上学,周父答应支持他课外学音乐。

 

 

“……我不知道。你对我很重要。但是我现在实在是没有力气……”姚琛道。夏日闷热,汗滴从脸颊滑下,低落在领口。

周震南跳下花坛跑走了。

姚琛一个人在榕树下坐了很久。

 

 

“你最近是不是和南南他们在准备什么节目?”隔天姚琛去看母亲,她躺在病床上,问。

“啊?您怎么知道的……”姚琛正在剥橘子,闻声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挺好的,多和朋友玩玩也好,别天天就闷头学习。”母亲温温柔柔地笑,“我也不求你学得多好,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嗯。”姚琛闷着声,把橘子剥好递给母亲。

“我等着去看你们演出啊。”母亲笑道,“青春嘛,喜欢什么就要去追,不要像我一样的时候才后悔。”

姚琛笑了一下,没多说。

 

 

 

17.

“我也不要求你考4%,40%就够用了,你看看你考的什么玩意儿。”老师呵斥道。

周震南背着手站在老师面前,低着头不说话。

课间的一班安静得很,只听得到老师训人的声音。

何洛洛在一班门口等生物老师,悄悄抬眼看周震南的背影。

“你也不是考第一名的料,但是也得差不多把这科糊弄过去啊,你高考要考生物你知道吗?”老师喋喋不休。

何洛洛远远看着周震南突然抬起了头,背在后面的手忽然握紧。

“完了。”何洛洛自言自语,摇摇头。

周震南倒什么都没说,听着老师叨叨了一通什么“本来以为你高一下回来重新做人了没想到快高三了又这个样子”“你这种学生是怎么进的一班”“暑假敢出去玩回来你看着办”,直到老师气冲冲地走了。

周震南静止了两秒,然后拿起讲台上自己的生物卷子直接给撕了扔进垃圾桶,也走了出去。

刚才一直坐在焉栩嘉桌子上看书的赵磊走过去把他扔在垃圾桶外的纸屑塞进垃圾桶,给焉栩嘉递了个眼神。

焉栩嘉会意,从位子上站起来,装作漫不经心地跟过去。

周震南踹开八班的门,喊道:“姚琛,出来。”

翟潇闻悄悄给赵磊发消息:周震南今天怎么了啊这么暴躁??

赵磊没一会儿回了:别提了,生物老师找茬。你知道南总的性子的,diss他菜可以,说他就是不行,不可以。那老师又总喜欢说南宗这不行那不行不行就是不行……我听了都想打人。翟潇闻回了个害怕的表情包。

 

周震南有天在班里随口说姚琛怎么从来不来班里找我哦。

焉栩嘉说他每次都趁你没在的时候来,赵磊天天跟他通风报信。

赵磊举起政治书挡住脸,装作不存在。

“对了,我想问姚琛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音乐节表演。”周震南说。

“他应该很忙吧……”赵磊又存在了。

“也是……”周震南犹豫。

“你去问问嘛,或许他也想来呢,”焉栩嘉却持相反意见,“大家都觉得他好忙不敢找他玩,他自己不也蛮无聊的。”

周震南决定去八班问问,到了门口,马上有同学嚷嚷着通报:“遥岑!你家周震南来找你咯!”

周震南蹙眉,那人说话用一种奇怪的模仿的重庆口音,让人觉得膈应。

姚琛倒是同意了,周震南走出班的时候回头多看了一眼,他们班里闹哄哄地,姚琛一个人坐在那里写题。八班人少,教室后面一片空地,有男生在班里打篮球,撞到了最后一排的翟潇闻,翟潇闻回头骂他们,那个男生去揪翟潇闻新买的蓝色毛衣,翟潇闻差点拎起针管笔砍人,周震南刚想回去帮忙,远远看到姚琛连忙站起来劝下了。

乱七八糟的地方。周震南啧了一声,转身走了。

回到一班,正好学生会来查校风校纪仪容仪表。

何洛洛绕着他查了好几圈,周震南翻白眼:“我很规矩的好吗会长大人?”

“我又不会扣你的,我跟你讲新上任的风纪委可严了,待会儿被她查了就完蛋了。”何洛洛悄悄说。

果然那个风纪委检查完几个人直接过来截胡查周震南,何洛洛递给周震南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周震南耸耸肩。那个女生比他还矮一头,看了他一圈,“衣服倒是穿得挺整齐,但是你是不是喷香水?“周震南懒得理她,她思考了一会儿,又道:“伸手。”

周震南乖乖伸出手。

“你是不是做过美甲?”风纪委问。

“同学,我指甲油都被自己咬得差不多了我就给卸了,要是没搞干净我现在当场卸给你看?”周震南无语道。

“你一个男生天天搞这个干嘛。”那人语气刻薄,拿出登记表,“你周一升旗仪式旷了,怎么回事。”

“啊?”周震南不解,“不是,我请了整整两天的假,周一我都没来当然就没去升旗。”

“那也不行,你没登记——”

“大姐,”周震南真诚地讲,“三流学校才抓纪律,你别给国中直接降维打击了行吗?”

“你!”风纪委怒了,何洛洛赶忙过来解围:“行了行了,一班已经是最后一个班了您回去休息吧。”然后好言好语把风纪委送走。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周震南撇了撇嘴,坐到座位上。

“十六班的学霸,老师推荐的,我也没办法。”学生会长何洛洛叹气,打开手机,顿了一下,缓缓道:“……完蛋,姚琛被扣分了——因为身上有香味?”

何洛洛赶忙拉住就要往学生会办冲的周震南,“你清醒一点,学生会长就在这儿呢,我给你暗箱操作消了就行了。”

“香水味是从我这里沾的不行吗?烦死了,我觉得八班那群人就是针对姚琛。”周震南把校服外套拉到最高挡住半边脸,插着兜坐在座位上生闷气,又道,“你消息灵通,八班那群人有欺负姚琛吗?”

“额……”何洛洛欲言又止,被周震南瞪了,只好说:“就,主要是觉得他什么高考移民,还拿他口音开玩笑,关于他家里也有点什么风言风语……”

“有病吧。”周震南瞪大眼。

“你还不了解那些八卦的人吗,”何洛洛叹气,“你不也每次出去表演的照片都被他们传来传去开玩笑……”

“我习惯了,但是他们敢碰姚琛我就去搞他们。”周震南轻描淡写。

何洛洛犹豫了一下,“你生日那天,遇到的是什么人?”

“旁边中专的,报复来了。”周震南垂着眼看自己交织的手指。

“报复什么?”何洛洛问。

“……不关你的事。回你二班去。”周震南站起来,走了。

期末周震南的生物考得勉勉强强。

 

 

那天陪完姚琛他从医院回到家,路过书房父亲正在办公,周父在他经过时开口:“周震南,收收心。”

周震南关门的动作顿了一下,还是把门带上了,把自己关进房间。

房间拉着窗帘,只有薄薄的月光从缝隙里漏出。玻璃隔音很好,房间静得空旷。

他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下,在黑暗的房间里打开手机。

微信群里唠嗑唠得热烈,夏之光和翟潇闻晒出了排练结束后一起去撸串的照片,赵磊问有人开黑吗任豪马上响应,何洛洛问豪总怎么混进这个群的,张颜齐说来者都是客小孩有点礼貌,焉栩嘉分享了一个b站鬼畜链接,赵让问明天电影院有人约吗,刘也说玩啥啊你也高三了知道吗。

看到这群人热热闹闹心情就会好很多。周震南勾了勾嘴角,打字:姚琛呢?

刷题中,勿扰。姚琛秒回。

姚琛姚琛?周震南继续发。

在呢在呢。姚琛继续回,学习呢学习呢。

刚考完试欸,焉栩嘉吐槽,何洛洛都没在学习了。

周震南向后靠在柔软的床上。

在就好。

周震南举起手机私信问他,排练要是会耽误你的事的话我们可以再商量。

姚琛说莫得事,音乐节我一定会参加。我想和你一起站在舞台上。

周震南觉得这人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打字:你要是被绑架了就眨眨眼?

姚琛发了语音:干啥子哦,不乐意?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周震南笑着回复。

 

 

 

18.

七月转瞬即逝,八月暴雨连连。

演出的日子是个晴朗的夏夜。音乐节狂欢就完事,灯光,尖叫,啤酒和乐队。

姚琛穿了件夸张图案的无袖衫和破洞牛仔裤,手臂贴了纹身贴,画着烟熏妆,把痣点成星星,头发还挑染了两缕红色,踩着钉子马丁靴,搞完造型在乱糟糟的后台穿梭了半天才找到周震南。对方头发往后梳成背头,妆容秾艳,披了件漆黑的皮草大衣,内搭了闪亮亮洒金点的白色衬衫,配红色高跟皮鞋,戴着红色的choker和耳钉。两个人在后台撞到了一起,周震南被姚琛的大金链子硌到了,倒吸一口凉气,“看不看路啊你?”

姚琛终于抓着了周震南,也不管别的,一通问:“你昨天胃痛好了吗?刚才没喝酒吧?能不能上台啊?”

“真的没事,”周震南朝他wink了一下,“走吧,一起去挥霍青春。”

姚琛无语,“你这是跟何洛洛学的吗?”

“哪那么多废话哦。”周震南翻白眼,整理好衣服,主持人正在报幕,台前台后一片嘈杂声中他拉上姚琛的领口靠近自己,压低声音说:“走,要一起去当第一名。”

“好。”姚琛笑了。

他手机里医院的扣费短信照常接踵而至,父亲的消息发了几十条还是未读,班主任的邮件还没回,辅导班缴完了费教材刚翻开过一页;他成堆的教辅材料没来得及开封,一对一老师发来错题解析,钢琴老师发来高三加油的祝福,年级大群里他吻上姚琛的照片被人上传。

但是他们要先燃烧三分钟。他们不怕生活再恶心一点。

 

我怎能算清这烂账

痴痴缠缠生长

难理清词词句句

不清不白活一场

 

 

 

19.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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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军上将 要开心写文呀。

|磊南| Little Wonder You(上)《弦/诵》,1

 .

和 @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军上将 一起的合集之一,勿上升。

>JAIL,周震南



A面,焉栩嘉:我只见过他两次

快六点,学校人已经走得差不多,路灯昏黄地照着。冷风吹过,枯叶和建筑一起嚎叫,路边排排枯树颤动着枝桠。黑色的奔驰停在学校后门附近的辅路上。京A牌,看起来有些使用的磨损却洗得锃亮,封贴着防窥膜,黑黝而沉默地在等待。

远远可以看到赵磊单肩背着书包,走出图南楼小门后低头看了看手表,一个人朝门口走。十二月的冬天,他穿着宽松的制服,一只臂挂着黑色羽绒服和围巾,插着裤兜。

焉栩嘉蹲在垃圾桶后面,全副武装地带着帽子口罩,目光锁定赵磊瘦削的背影。翟潇闻兴致勃勃,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打开相机。

赵磊制服裤子下露出一段穿着黑色袜子仍可见的凌厉的脚踝,稍长的黑色发丝垂在西装领子外露出的苍白的后颈上。冬风吹鼓他制服西装的衣角。他很习惯于一个人走路,步伐略大,焉栩嘉记忆中他跟朋友们一起出行时会有意放缓步子。他走出学校的门禁,在那辆黑色汽车前停下,敲了敲黑色的副驾驶车窗。

后座的门却先打开了。

一个裹着黑色长羽绒服和黑色围巾的男孩推开车门跳出来,看起来小小一只,剪着整齐的西瓜头。他只露出冷白的一点皮肤和一双冷洌洌的三白眼,踩着黑色小皮靴,过去轻轻拉上赵磊的袖口。赵磊转头看向他,好像是绽开了笑容。男孩一只手从羽绒服厚厚的袖子里露出小小的指尖压下一点遮住半张脸的围巾,赵磊顺势稍微低头。他凑到赵磊耳边说了什么。

赵磊遂转头往学校里面方向看。男孩也微微偏过脸瞧了一眼。

按理说只能看到黑洞洞的一片,焉栩嘉却莫名地心里一紧,把往外探头、按下快门键的翟潇闻拉回来按住,压低声音,“小心点。”

“看不到的。”翟潇闻眨眼。

“走吧。”焉栩嘉绷着脸,把外套裹紧了一点,“冷。”

翟潇闻直起身子看了一眼,赵磊和那个男孩先后上了后座,车开走了。于是拍拍衣服站起来,用冻僵的手指划着刚才拍的照片,发送给了夏之光,配文:赵磊居然搞小男孩!

夏之光秒回:“滚蛋,那是赵磊的弟弟。“

焉栩嘉凑过去看,和翟潇闻同时惊异道:“赵磊还有弟弟?“

 

那天翟潇闻神秘兮兮地问夏之光赵磊是不是有女朋友。夏之光听到后翻白眼,说翟潇闻你转学来没几个月,我可跟他初中就认识,他怎么可能有女朋友。翟潇闻却信誓旦旦,说他听到赵磊打电话说让某个人放学后来接他了,语气亲密。夏之光大声反驳,和翟潇闻差点吵起来,最后决定赌一顿午饭。

焉栩嘉晕乎乎地,被翟潇闻拉着去蹲赵磊放学,就为了验证他和夏之光的幼稚赌局。结果只蹲到了所谓的“赵磊的弟弟”。

所以第一次见也只有匆忙一瞥。

第二次见是在元旦的成年礼上。

当时的故事背景是,赵磊缺席了圣诞舞会。赵磊是学生会策划部部长,圣诞舞会他准备了一个月,焉栩嘉小赵磊一届,来学生会实习跟着他帮忙。但是圣诞那天晚上赵磊跑了,一转身毫不犹豫地消失在漫天风雪中,当着焉栩嘉的面,一句话也没说,甚至连焉栩嘉递出的圣诞礼物都没来得及接下。焉栩嘉站在冷意上窜的白雪覆盖的街道上,忍住让人摇摇欲坠的委屈,心里骂着赵磊,回去把圣诞晚会顺利搞完了。

后来翟潇闻鼓励他说干完了这一票肯定能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赵磊绝对亏待不了你。

总之元旦那天焉栩嘉还沉浸在愤懑里,所以那个男孩来找到他的时候他还挺惊讶的。

掺着一半“到底是谁能让他不顾一切转身就走”的心情犹豫时,对方主动从软篷篷的羽绒服里伸出一只温软白皙的手。焉栩嘉低眼看去,从中指到腕骨,文了细长的一条黑色十字架和图腾,末尾花体的英文依稀可见,是“Vin”。焉栩嘉礼貌地握上。

“你是磊哥的朋友吗?“那个男孩收回手,插进兜里,看起来带着病倦,问。他敞着光怪陆离图案的奇怪羽绒服,宽宽大大的雪白蕾丝衬衫像是裙子,穿着小高跟皮鞋。

像洋娃娃一样。

“是。我是赵磊的朋友,我叫焉栩嘉。“焉栩嘉站直了一点,从身高上享受优越感。

“不好意思,你叫什么?”男孩稍微倾斜身体凑近问。

焉栩嘉顿了了半秒,觉得对方的表情是真的没听清,遂从善如流地附在他的耳边一字一字地道:“焉栩嘉,心不在焉的焉,栩栩如生的栩,肇锡余以嘉名的嘉。”

“哦。“男孩点点头,兴趣缺缺,略略斜靠在栏杆上,”谢谢你上次圣诞晚会帮忙。”

“……应该的。“焉栩嘉道,内心复杂。

“磊居然要成年了。“那人自顾自轻轻地叹气,转身趴在扶手上往下眺望,”大家都要学会习惯自己生活。没有人去爱的时候也要好好活着,才是大人该做的事。“

焉栩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他们两个一起站在体育馆二楼看台上,楼下高三的成人礼差不多结束了。纷乱人群中,赵磊穿着正式的暗沉黑色校服西装和红色领带,头发松软微长还带着卷,似乎心情轻快。他抱着装着学校成年礼品的文件夹,跨过成人之门后回首抬头,看到了他们,笑着招手。

男孩很用力地挥臂回应。

焉栩嘉不懂赵磊为什么笑得那么深,也不懂那个男孩盯着赵磊为什么如此用力。

赵磊和男孩的目光短暂相碰,又转头和旁边的翟潇闻聊起天。男孩过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低着头出神,又忽然想起来什么,朝焉栩嘉亮出手背的纹身,顺带比了个中指,“我叫周震南。”他笑起来,露出贝齿,”记住我的名字。Vin,周震南。”

 

所以焉栩嘉就亲眼见过周震南两次。再后来听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被召唤起的碎片的回忆像是暗黑潮水中涌动的火山岩浆。

 

 

    B面,赵磊:冬日的白鸟啊

前几年厄尔尼诺严重,今年冬天却格外冷,听说会有雪。

赵磊坐进车里,迎面吹来的暖风快速化了全身的凛冽,紧绷的神经忽然放松下来。周震南蜷缩着歪着头靠在车窗上打游戏,屈着腿踩着坐垫。父母在的时候是绝对不准他这么坐的。他套了一件夸张流苏配饰的长外衣,背后绣着一只金银丝线穿织的白鸟,内搭了新买的衬衫,被他自己随便剪了件衣服拼贴了两下,穆夏的洛可可天使与扭曲的星光交错在一起。外套时上次去节目面试穿的那个,赵磊随口问:“面试结果出了吗?”

周震南眼皮也不抬游戏打得专心致志,“没呢。”

汽车略微摇晃,赵磊怕周震南靠在窗边不舒服,伸手把小孩的头轻轻揽过来放在自己肩上,顺带抚了抚他柔软的黑色短发。想去揉他的耳廓,周震南觉得赵磊手冷,手上游戏没停,低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躲过,嘟囔,“哎,你肩膀也好硌哦。”

赵磊笑笑,“那我给你拿U型枕。”

“不用。”周震南打出一个技能,胜利页面跳出,贴上了MVP。

 

周震南今天去的是刘也新开的酒吧,跟几个俱乐部的朋友一起去热个场子。没太正式的演出,周震南却早早到了地点,人还很少,他站在小舞台上自己踩来踩去熟悉,又躲到后台去,坐在转椅上一圈一圈转着背词。

空调刚开还没太起效果,赵磊把校服外套脱在了车上,单穿一件白衬衫,就算披着羽绒服也还有点冷。他朝手心哈气,没打扰周震南,一个人在酒吧里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缩着手划手机。

 

翟潇闻群聊艾特他问周六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主要是焉栩嘉特别想看那个日本动漫,上次说过的。

赵磊说什么时候说的我不记得,不了不了,回家复习月考。

翟潇闻语音大喊你们学霸就能记得要复习不记得约好了看电影。

夏之光打字说就不喜欢跟我们玩呗。

赵磊说没有没有,下次,下次。

焉栩嘉冒出来说,圣诞舞会你不会鸽吧策划部长?

赵磊发了个滑跪的表情包,说在我是策划怎么会鸽呢,我拿期末成绩保证一定在。

 

他感觉到夏之光不高兴了。焉栩嘉有些闷。翟潇闻稍微有点失望但是应该没事。

赵磊深深叹气,实觉对不住这些朋友们。焉栩嘉是学弟,翟潇闻是新转来的,但是同年级的都知道,不要试图邀请赵磊去校外玩。

年纪大点后赵磊很少和同学们在假期出去,有没日没夜的学习的原因,也有周震南的原因。小时候父母因为工作和周震南的身体问题忙得没空管他,他就在夏之光家玩,那时候跟他熟起来的。但是他不喜欢叫别的小朋友到自己家里去。赵磊从小懂事,或许也是知道自己是领养的缘故。周父在政府工作,周母天天国内国外飞,他时常要帮忙照顾周震南。后来考到了六年一贯的中学,周震南跟他差两岁,没几年也入学了同一个学校。赵磊学习成绩很好,自从初中有排名开始,他对于这种可视的、能展示优越的、让别人敬佩他的数据格外痴迷。无关想要考什么学校实现什么梦想,只是别人可以不喜欢他的长相,不喜欢他的声音,不喜欢他的话语,但请在成绩面前沉默。

周母不肯放弃工作,于是大多数时间里赵磊和周震南两个小孩一起呆在家里。当时也是无奈之举,小时候周震南绝不同意让别人靠近他,不管是保姆还是别的亲戚。

最开始大人们必然万般不放心,尤其是周家的亲戚,像是不放心赵磊更多点。小小年纪的赵磊觉得好笑,害怕我一个外人能把周震南虐待了不成?怕不是背后周震南的病都能推诿到自己身上。

周震南小学的时候有自闭症,脾气难捉摸得很,房间里的东西更是一点也碰不得。赵磊当然不会因为周震南不喜欢见外人便一个人打扫楼上楼下两百多平的公寓,平常就叫阿姨打扫别处,自己去收拾周震南的屋子。阿姨来的时候周震南就躲在自己房间里弹钢琴,赵磊沉默地帮他把乱七八糟的书收在一起。周震南学了很多古典乐曲,但是他的琴声总有种马上破茧的濒临和压抑。学会了rap之后他似乎找到了一种快速张扬地跳脱出这个不敢踏出的房间的方法,这是后话。

小时候的周震南真的非常难缠,很少给家里人好脸色看。赵磊也有时候恼他,却想着生病也不是他的错,自己还呆在人家,忍忍过去了。他安慰自己的方式是记账,从小到大他都记着账,等周震南还的那一天,借此在一次一次的被忽视、被偏心、被任性时仍然笑着抚慰周震南。

搞坏自己的吉他,算了吧。画了自己的作业本,算了吧。扔了喜欢自己的女生送的巧克力,也算了吧。让着周震南像是一种两个人之间的默认,直到稍微长大些,不管周震南说“你一分钟内不回我消息我就拉黑你”还是“不要跟别人出去玩好不好”,赵磊都说,好。

虽然周震南对此一无所知,赵磊每次答应得过于轻易,以至于他从来不知道赵磊究竟为他做了些什么,为他不做了什么,代价又是什么。

他大概只亲眼见过一件事,就是小学的时候赵磊为他暴打小学弟。小时候他因为身体差和自闭症被别的小朋友欺负,把他的助听器砸掉,把他的药和书扔掉,或者把他推进校园湖里。赵磊看到了,揍了一顿那群小屁孩,仅此而已。但是周震南头一次展露出愧疚和难过。赵磊觉得很好玩,虽然自己也缝了几针,但是看到周震南稍微有点人样让人心情很好。他自闭症那会儿实属油盐不进,情绪缺失。有一次赵磊和他一起做手工,周震南的剪刀掉到了赵磊手上,鲜血直流,但是周震南一点反应都没有。

赵磊一度觉得他就是个怪物。以至于一次圣诞节的晚上他给他戴上红色的围巾,指尖碰到他纤细白软的颈时觉得他那么脆弱,轻轻一用力就可以结束一切苦难。

但是不管怎样周震南还是一天一天长大了。

赵磊顺从周震南所有无理取闹的要求。

每次别人不明白为什么周震南跟赵磊那么好时——虽然赵磊也没觉得周震南跟自己多“好”——但是亲戚提起这个他总是会乖巧地笑着说因为我们是兄弟嘛。这时候周震南往往沉默不语。

赵磊就笑着看向他。

看,你有数不清的愧疚在我身上,这辈子还不完。

 

 

周震南的音乐天赋从小就展露出来。赵磊算是举家上下和周震南相处时间最长的了,看着周震南从第一次按上钢琴键到跟父母喊着说“我要去做音乐”。

因为手术周震南的听力受损,最开始要依靠助听器,后来稍微好一点。十三岁的某一天,周震南忽然决定要退学去学音乐。一向对他百依百顺的父母没有同意,他就绝食抗议。

父母让赵磊去劝周震南,赵磊却站在了周震南那一边。

闹了很久,家人最后让他们自生自灭去。

赵磊在周震南十四岁的生日,夏至日的夜晚,点上蜡烛跟他说,我陪你直到你成为大明星。

小孩的眼睛亮晶晶地,感动不止。

 

可是小孩,你知道吗,世界上没有东西是本就属于你的。

 

 

“热咖啡,喝吗?看你冷。”刘也端着两个马克杯过来,坐在他旁边。

“我好不容易来一次,没酒喝吗?”赵磊笑着。

“啧,成年还有一个月呢。”刘也义正词严。

场子里人多了起来,也暖和了不少,灯光和音响开始调试,张颜齐站在小舞台中间对着话筒随便跟观众互动了几下,打了个招呼freestyle了两句,引发一阵欢呼。旁边DJ姚琛打了个手势,张颜齐开始介绍今天上场的音乐人们。

周震南倒数第二个上台,场子已经很活热,他跟张颜齐撞了个肩,接过话筒,站稳在舞台中央。灯光暗下来,他头顶打下一束暖黄色灯光,落下柔和的阴影。

周震南画了秾艳的妆,眼角飞红,撒着光的妆面延展到颧骨,面玉唇血,还用红色在左眼角点了两颗鲜红的泪痣。他唇形很好看,抬起手,嘴唇咫尺之隔地靠近手麦。

赵磊坐在远处的吧台遥遥看着,思寻这泪痣是不是周震南自己的主意。

手机一直在消息震动,赵磊认真听完了整首,在周震南和另外几个艺人互动的时候悄悄离开去安静点的卫生间门口回消息,把羽绒服交给刘也帮忙看着。是学生会关于圣诞舞会的杂事,赵磊发了两条,突然听到周震南一声尖叫,从门外传出来。

他的心猛地沉下去,一瞬间各种不好的猜想飞速掠过脑海。他冲出门去,一打开侧门漫天的风雪扑到脸上。他看到不远处巷子口周震南被一个穿风衣的男人抵在墙上,旁边就是酒吧后台出来的门,周震南应该是下了台出门就被截了。

赵磊全身紧绷起来,他快速在地上捡了块石头砸过去,撞上了那人的耳朵。男人回过头,看起来醉得不轻,一看裤子松松垮垮,怕是什么暴露狂。那人骂骂咧咧朝赵磊扑过来,赵磊没来得及反应,被一把推倒在积了薄薄的雪的地上,冰冷从后背炸开。赵磊从兜里掏出钥匙想去划对方,却被夺走,争斗之间锋利的钥匙一下划破他的脸颊,渗出的血珠几乎要即刻凝结。

周震南跑过来,赵磊用尽全力挣脱开,趁那人还没站起来抓起周震南的手就跑。

后面的人骂着,捂着耳朵追了一小段。

两个人头也不回,沿着静谧的小巷在黑暗中狂奔,吐出一团一团白雾,踩破雪片,直到酒吧区的霓虹的斑斓像是远处的天灯,才渐渐停下来。

赵磊衣服都湿透了,冷得要死,几乎感觉不到疼,他喘着气,道:“周震南,你是长得多像女孩子才会让暴露狂盯上?没看到什么不好的东西吧?“

他一回头却看见周震南跪在地上,捂着嘴大口吞吐倒匀呼吸,大雪落在他乌黑的头发上,一点呜咽声从指缝流出。

赵磊忙过去抚着他的背帮忙捋顺呼吸,周震南把头抵在他胸口,带着断断续续的哭腔。

赵磊蹙眉,跪在雪地里抱着他,不断地安抚。

“为什么又是我……?”周震南小声哭道。

“又?”赵磊反问。

“我小学的时候不想上学就是因为……”周震南紧抱着赵磊瘦削的腰,啜泣着。赵磊听到后一下反应过来,心里骂了一声,轻声道:“没事,我在。”

赵磊把他扶起来,两个人都穿得薄,哆哆嗦嗦快步往大道上走。

终于到了街道昏黄的路灯下,赵磊找路人借了手机给刘也打电话来接,两个人沿着路往不远处的便利店走。

快十二点了,街上一个人都看不到,路边的车盖满了雪。

周震南到赵磊面前后退着前进,去搓他的手试图互相取暖。

赵磊笑他说这个没用。

周震南就乖乖拉着赵磊的手一步一步走上上坡的道路。他突然在一盏灯前停下了。赵磊向前走时感觉到后制的微小力气,回头低眉看他。

“赵磊,”周震南抬眼盯着,眼里映出风霜雨雪和灯火,“你会永远像现在这样爱我吗?”

“我……”赵磊一刹那捕捉到了什么,似曾相识,又怪异的东西。

 

——就像求他不要跟朋友聚会而陪他去演出时,抱着他说他只为梦想活着时,或者在考试前夜要他陪在医院不准走时的语气、神态一样,有着熟练又怪异的东西,在今夜的大雪中格外显露。

赵磊轻微地缩了一下手指,周震南马上接上了力度握住,直直地看进他眼里。

冰冷后知后觉地倾倒下来。赵磊从他的眼神里读出来了一点点,一点点的异样的期待。

手指相缠是博弈,目光相接是过刃。

周震南越握越紧,冰凉湿润的手心覆在赵磊瘦削嶙峋的骨节上。

赵磊微微眯起眼盯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展眉,缓缓地说,“……会的。”

 

暴雪一夜席卷城市,路灯都被擦模糊。

 

 

 

所以圣诞的夜晚电话里周震南带着哭腔说“你不来我死在这里就是你的错”时,他一下子想起了十一月二十九日的初雪,周震南听到回答后笑得明媚灿烂,站在路灯下,挂着冰霜,踮起脚尖,让两双冰冷的唇相碰,说“我也爱你”。

圣诞夜灯火通明的街道上落着厚厚的雪,焉栩嘉还没反应过来,赵磊沉着脸挂了电话,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用力到苍白,一句话没说就转身往前方的反方向狂奔去,焉栩嘉的身影迅速被覆盖在茫茫风雪中。

赵磊越跑越快,偌大的雪片像白刃纷纷落下,吸入肺中的空气刺骨,如同细小刀片划过柔软气管。突然一群白鸟乍时从大雪压倒的枯树枝上抖落着雪块飞起,盘旋飞还直上云天,几乎与雪融为一体,羽毛与轻不可计的骨骼和空气撞击出飞声,啼鸣声嘶力竭,与风声交织。

 

 “你说过你会永远爱我。”

 

可是小孩,世界上没有东西是本就属于你的。

赵磊下了车冲进医院的大门的那一瞬间决定了,让周震南最后欠他一次,再还了他十六年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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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诵>这个合集很随意。也不知道对方会写些什么,一人一篇写到一月结束。

圣诞节快乐。

HeY, H. B.

感恩节。很冷的一天。也是 @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军上将 的生日。

生贺文我会还的(咕咕咕)

祝你快乐。

希望帝都下雪。